“真相……我来了。”
风卷着雪拍在脸上,钟于国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谷地里走。外骨骼右臂僵在身侧,像根焊死的铁棍,左腿助力早就断了,每迈一步都靠膝盖硬顶上去。他喘得厉害,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。
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作战服往下渗,黏在皮肤上冰得刺骨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停下脚,用左手从战术腰包里摸出止血带。手指冻得发木,试了两次才把带子绕上肩膀。牙咬住一端,头一偏,猛地拉紧。
疼得眼前一黑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,“老班交代的事,轮不到你在这儿倒下。”
他抬头往前看。风雪没停,能见度越来越低,前方一片灰白,只能勉强看出地势在往下沉。谷底隐约有道斜坡,再过去像是塌过一次的地裂带。
身后远处,履带声还在响。
他知道那帮人没放弃。
“无人机扫描周期是四分半钟一次。”他盯着腕表,屏幕已经碎了,但时间还走得动,“刚才那波扫过去……还有两分零七秒。”
他动了,贴着一道低矮雪梁,弯腰往前挪。动作慢,但尽量不扬起雪尘。走到坡口,蹲下,掏出一块小镜子,探出去瞄了一眼。
空的。
“好。”他收镜,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左侧上方传来脚步声——踩在冻土上的那种闷响,不是机器,是人。
他立刻趴下,脸贴雪面,屏住呼吸。
三个身影出现在坡顶,穿着白色伪装服,手里拎着短突击步枪,其中一个端着热成像仪,正一寸寸扫视下方。
“血迹到这儿就断了。”拿仪器的兵说,“刚才那阵风把痕迹盖了。”
“但他跑不远。”另一人接话,“外骨骼能源耗尽,右臂锁死,左肩出血。这种伤在这种天气撑不过两个小时。”
“别他妈算命了。”第三个声音粗些,“他就在前面,活着也罢,死透也罢,咱们的任务是确认目标状态,带回芯片。”
“你们真信那玩意能统一人类意识?”
“少废话,执行命令。”
三人开始下坡,呈三角队形,间距十米,交替掩护前进。
钟于国慢慢往后蹭,手摸到一块拳头大的冻石。他没回头,耳朵听着脚步声的方向,等那三人走下坡口时,突然抬手把石头往右前方雪堆一扔。
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“那边!”拿热成像的立刻指向声音处,“有动静!”
三人转向右侧,两名士兵快速包抄过去,只剩一人留守中路。
就是现在。
钟于国猛地从藏身处窜出,贴着雪梁Z字冲刺,三步冲到留守那人背后。对方刚回头,他已抡起左拳砸向喉结。
咔!
那人仰面倒地,枪脱手。钟于国顺势扑上,夺枪,翻滚,抬手就是一枪托砸在对方面门。
鼻梁塌了。
他一把扯下对方背包,抽出弹匣塞进自己怀里,又拽下战术腰带上的手雷和水壶,然后拖着人往雪坑里一推,掀雪盖住大半身子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规矩。”
他转身就跑,沿着坡底往深处撤。
身后很快传来怒吼:“二组遭袭!目标在左翼!”
枪声炸响。
子弹打在雪地上,溅起一串串冰渣。钟于国低头狂奔,左腿一软差点跪倒,硬是撑住了。他拐进一片乱石区,借着岩块遮挡,迅速拆开缴获的枪检查弹药。
“十七发,够用。”他嘟囔,“就怕这破枪冻僵了打不响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云层压得很低,风更大了。
“还有三分半钟……该来第二波扫描了。”
他把枪背好,抓起一把雪抹在身上,整个人趴在一块扁岩石后,不动了。
两分钟后,头顶传来轻微嗡鸣。
无人机来了。
它飞得很低,在乱石区上空盘旋,光学镜头一格格扫过。
钟于国闭着眼,呼吸放得极缓,心跳压到最低。他知道这种老式侦察机靠热信号锁定活体,只要体温不剧烈波动,加上雪层遮蔽,就有机会骗过系统。
嗡鸣声远去。
他睁开眼,爬起来就走。
“一分钟窗口期。”他边走边数步子,“三百步内必须脱离可视范围。”
他选了条更陡的沟壑,手脚并用往下爬。中途小腿一滑,被冻硬的草根绊住,整个人摔进雪窝。他翻身想撑起,右腿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。
低头一看,裤管破了,小腿外侧一道擦伤,血正往外渗。
“操!”他咬牙,“连雪都欺负老子。”
他撕下衣角简单缠住伤口,拄着枪继续走。前方地势越来越窄,两侧是冻土岩壁,中间一条雪道,尽头隐约能看到一道裂口——正是之前看到的地裂带。
可就在这时,身后枪声又起。
“他在那儿!”有人喊,“进沟了!别让他钻缝!”
钟于国回头,看见两个兵已追到沟口,正快速推进。刚才那个拿热成像的死了,剩下两人显然更谨慎,采用交替掩护战术,一人射击,一人前跃,步步紧逼。
“玩真的?”钟于国冷笑,拔腿就往裂口方向跑。
子弹追着他脚后跟打,雪沫飞溅。他不敢回头,只凭耳朵听节奏。跑到裂口前五米,突然一个侧滚,翻进旁边岩缝。
砰!砰!两枪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“躲得好快。”外面一人说,“但他出不去了,前面是死路。”
“未必。”另一个说,“他敢一个人闯进来,肯定有后招。”
“后招?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左肩流血,小腿受伤,外骨骼报废,你觉得他还能怎么翻盘?”
“别小看他。他是钟于国。”
“再厉害也是个肉身。我们有两个活人,他只剩一口气。”
“那就压上去,别给他喘息机会。”
脚步声逼近。
钟于国蜷在岩缝里,背靠冻土,手紧紧攥着枪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擂鼓一样砸在胸口。左肋突然一阵钝痛——刚才撞岩壁时可能伤到了,现在一喘气就抽着疼。
他伸手摸了摸,指头沾了血。
“新伤叠旧伤,老子快成筛子了。”他喘着气,自言自语,“可你们忘了,老子当侦察兵那会儿,就是靠一口气回来的。”
他把枪换到左手,右手在地上摸索,挖出一把冻土,又扯下作战服袖子,裹住手掌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几个胆。”
外面两人已靠近岩缝入口。
“他就在里面。”一人蹲下,用手电照了照,“空间不大,躲不了多久。”
“扔颗雷进去?”
“不行,万一炸毁芯片?任务要求活体回收或完整数据。”
“那就逼他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一人退后几步,另一人突然朝岩缝上方开火。子弹打在岩壁上,碎石哗啦落下,几块砸进缝里。
钟于国缩头躲避,肩头被一块小石击中,疼得闷哼一声。
“有反应!”外面人立刻察觉,“他还活着!继续打!”
更多子弹打上来,岩屑纷飞。钟于国被迫往里缩,可后面是实心冻土,退无可退。
“逼到死角了。”外面人笑了一声,“出来吧,钟于国,你已经没有选择了。”
钟于国没答话。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团裹着冻土的布,突然笑了。
“没有选择?”他喃喃,“老子的选择,从来不是你们说了算。”
他猛地将布团往岩缝外一抛,同时身体猛然前冲,左腿发力蹬地,整个人从缝隙右侧死角窜出,抬枪就是两枪。
砰!砰!
一名敌兵眉心中弹,仰面倒下。
另一人反应极快,立刻卧倒翻滚,躲进雪堆后还击。
钟于国也被子弹擦过左臂,火辣辣地疼。他不退反进,借助风雪掩护,迅速贴近敌方藏身处。
那人刚抬头,枪口还没对准,钟于国已跃起一脚踹中他持枪手腕。
枪飞了。
两人在雪地上扭打起来。对方年轻力壮,钟于国却经验丰富,一手锁喉,一手砸肘,硬是把人压在身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喘着气,膝盖顶住对方胸口,“我现在只剩一口气。”
对方挣扎,试图抬腿反击。
“可这一口气……”钟于国猛地加重力道,“足够送你下去见你兄弟。”
他一肘砸中对方太阳穴,那人脑袋一歪,昏了过去。
钟于国瘫坐在雪地里,大口喘气。左肋的伤彻底裂开了,血浸透了内层衣服,冷风一吹,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抬头看前方。
地裂带入口就在二十米外,一道黑黢黢的口子,像是大地被人硬生生撕开。
他扶着枪,一点点站起来。
“走不动也得走。”他咬牙,“老班……老子没让你失望。”
他拖着伤腿,一步步朝裂口挪去。
身后,昏迷的敌兵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远处风雪中,履带声再次逼近。
钟于国没有回头,只把手伸进胸口,摸了摸那块芯片。
还在。
他迈出第七步时,左腿突然一软,整个人跪倒在雪里。
他撑着枪,硬是又站了起来。
第八步。
第九步。
风更大了。
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雪地上,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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