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雪,落在他脸上,融成水,顺着脸颊往下流,像泪。
“还活着就好。”
钟于国眼皮颤了颤,喉咙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耳朵里嗡鸣还在,可这声音不是风,不是履带,是人说话。
他想抬手摸枪,手指刚一抽动,就被人轻轻按住了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那声音低,稳,带着股机油味,“敌人清完了。”
钟于国咬牙,用尽力气睁眼,视线模糊了一阵,终于看清眼前的人——满脸风霜,穿着沾满油污的作训服,蹲在他旁边,正低头检查他左肩的绷带。
“……老炮?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是我。”老炮应了一声,伸手把他滑落在雪地里的枪捡起来,插回枪套,“你这身伤,再拖半小时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钟于国嘴唇动了动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找你三天了。”老炮一边说,一边脱下自己那件厚实的棉外套,裹在他上身,“总部发了紧急信号,说‘烛火’芯片在你手里,人快不行了。我开着改装车一路追痕迹过来,刚到崖顶,就看见两个刹帝利的杂碎准备把你拖走。”
钟于国想撑起身子,腰一用力,肋骨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,闷哼一声又倒回去。
“别硬撑。”老炮一把扶住他,“你现在失温严重,血也流了不少,能喘气就不错了。先让我把你弄到安全地方。”
“敌人……还有多少?”钟于国咬着牙问。
“刚才那俩是你放倒的,我补了手。”老炮说着,背过身去,把他小心地背了起来,“北边三公里有辆巡逻车,被我炸了。空中有无人机,但风雪大,扫描断断续续。咱们趁现在走。”
钟于国靠在他背上,感觉这人身板结实,步子稳,背着一个人还能走得悄无声息。
“你一个人……炸了巡逻车?”
“加了固态氢能推进器的雷管,一点就爆。”老炮低声说,“我这身外骨骼你也该看看,不是摆设。”
话音落,脚下传来轻微液压声,两条金属支架从他作战裤下弹出,卡进膝盖关节,整条腿瞬间变得有力,踩进深雪也不陷。
钟于国眯眼盯着那装置:“这不是标准型号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老炮冷笑,“标准型号连山都爬不动,怎么救人?这是我改的第五代,动力源换了,负重翻倍,散热系统重做,连关节缓冲都调过。刹帝利那帮穿铁皮的蠢货,以为技术先进就能赢?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‘能用’。”
钟于国沉默片刻:“你为什么……要改这个?”
老炮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八个人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们班八个人,全死在昆仑谷口。那天也是风雪天,传感器失灵,热成像糊成一片。等我发现不对劲,已经晚了。敌人埋伏在高坡,一轮扫射下来,六个人当场没了。剩下两个重伤,我背着一个跑,另一个在我身后喊名字……我没敢回头。”
钟于国闭了闭眼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老炮嗓音发涩,“我抱着战友尸体爬了十七公里,回到营地。上级查原因,说是装备批次问题,传感器用了淘汰件。一句话,就当他们没死过。可我知道,他们是因为装备烂才死的。从那天起,我就发誓——只要我还活着,就不能让第二个班,因为破装备送命。”
钟于国没说话,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,喘着气。
“所以你改外骨骼,是为了……让他们能活?”
“不是为了他们。”老炮声音沉了下来,“是为了下一个我。下一个可能因为一根电线短路、一块电池失效,就被钉死在战场上的兵。”
钟于国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你这不只是修装备……你是想把命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聪明。”老炮嘴角扯了下,“你们侦察兵脑子就是快。不像那些只会按按钮的机器崽子。”
两人一路下行,风雪拍在脸上,老炮脚步稳健,专挑岩缝和倒木掩护的路线走。途中几次停下,压低呼吸,等空中无人机的红点扫过才继续前进。
约莫走了三百米,前方出现一处塌了半边屋顶的石屋。
“到了。”老炮低声道,“猎户早年搭的窝棚,没人来。我之前藏过补给,能用。”
他把钟于国轻轻放在角落干燥处,顺手从墙角拖出一个密封箱,打开后取出酒精、纱布和一把军刀。
“忍着点。”他说着,撕开钟于国左肩的衣袖。
伤口已经渗血,边缘发青。
“子弹没穿进去,是擦伤,但时间太长,组织开始坏死。”老炮一边说,一边用酒精冲洗,“疼就叫,我不笑话你。”
钟于国牙关紧咬,额上冒汗,一声没吭。
“行啊,挺得住。”老炮点点头,重新包扎,“再给你喂点烈酒,提提体温。”
他拧开随身水壶,递过去。
钟于国喝了一口,辛辣直冲喉咙,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这什么酒?”
“自酿的,五十度起步。”老炮咧嘴,“比医院那点葡萄糖强多了。”
钟于国缓了口气,抬头盯着他:“你早就知道我会经过这条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炮摇头,“但我猜得到。你拿了芯片,刹帝利必杀你。他们清理现场,你只能往地裂带走。这片区域只有三条活路,两条已经被封,剩下这条最险,但也最隐蔽。你要是不死,肯定选这儿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碰巧?”
“碰巧?”老炮笑了,“我在这片山转了三年,每条沟、每个洞都走过。我不是来救你的,我是来找能用这些装备的人。现在找到了。”
钟于国看着他,眼神渐渐变了。
“你不怕我信不过你?”
“怕。”老炮坦然点头,“可你也没别的选择。你现在站都站不稳,外面风雪没停,敌人随时会再来。你要么信我,要么等死。”
钟于国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坐直身子,盯着老炮的眼睛:“你这外骨骼,能扛多重?”
“负重三百公斤,持续行走八小时。”老炮答得干脆,“要是短途冲刺,能撞穿一辆轻型装甲车。”
“刹帝利的外骨骼呢?”
“数据我不清楚,但我知道弱点。”老炮冷笑,“他们的动力源在背部,一旦被击穿,整套系统瘫痪。而且依赖中央信号调度,干扰一下,全队停摆。我的不一样,独立供电,手动控制,就算天塌下来,我也能走。”
钟于国缓缓点头:“那你不是修装备的……你是造装备的。”
“我是不让战友死得不明不白的人。”老炮声音低沉,“你今天能活下来,不是因为你狠,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你多走一步路。我就是那个多走一步的人。”
钟于国没再问,只是伸手摸了,胸口——芯片还在。
他抬头,目光坚定:“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让你活过今晚。”老炮站起身,活动了下外骨骼的关节,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现在你给我老实躺着,别想着单枪匹马闯敌营。你要是再死在我眼前,我这三十年的债,就真还不清了。”
钟于国靠在墙上,呼吸渐渐平稳。
“老炮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老炮背对着他,正在检查外骨骼的能源读数,闻言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“等你能自己站起来,再谢我不迟。”
屋外风雪呼啸,屋内炉火未燃,只有两人呼吸声交错。
钟于国闭上眼,意识仍清醒。
“对了。”他忽然又开口,“你刚才说……你改了五代外骨骼?”
“嗯。”老炮点头,“第一代是拿报废件拼的,第二代加了动力辅助,第三代换了材料,第四代整合了战术系统,第五代……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。”
“有没有……第六代的图纸?”
老炮猛地回头,盯着他:“你这时候想这个?”
“我在想。”钟于国声音平静,“如果能把这种外骨骼配上狙击手,埋伏在高坡……刹帝利的巡逻队,还能这么嚣张吗?”
老炮愣住,随即嘴角慢慢扬起。
“你还真是个打仗的脑子。”他低声说,“图纸我有。但没零件,没工具,没人敢试。”
“有人。”钟于国睁开眼,“我。”
老炮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铺在地上。
“看吧。”他说,“这是第六代构想图。重点不在火力,而在‘骗’——骗过他们的扫描,骗过他们的判断。比如,在右肩加装热源模拟器,让他们误判位置;腿部加装静音磁轨,走路不留痕迹;背部伪装成岩石轮廓……”
钟于国盯着图纸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
“这不只是逃命的装备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没错。”老炮点头,“它不为打赢正面战,只为让一个人,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,然后——”他做了个扣扳机的手势,“一枪毙命。”
钟于国缓缓伸手,指尖触到图纸边缘。
“我能看看细节吗?”
老炮看了他一眼,把图纸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爆炸的余波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
“他们没放弃。”老炮低声道,“搜索范围在缩小。”
钟于国盯着图纸,手指划过一条线路标记。
“这个能源回路……能不能改成双轨并联?万一主路断了,还能撑几分钟?”
老炮眯眼看他:“你懂电路?”
“不懂。”钟于国摇头,“但我懂怎么活下来。”
老炮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活着,我就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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