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爆炸的余波。
钟于国猛地睁开眼，手本能地摸向胸口，芯片还在。他喘了口气，视线扫过石屋角落，老炮正蹲在一堆零件前，手里拿着个扳手，对着外骨骼的关节处敲敲打打。
“你醒了？”老炮头也没抬，“睡得跟死猪似的，我还以为你打算躺到天亮。”
“没死就行。”钟于国撑着墙坐起来，左肩一动就抽着疼，但他没吭声，“你在修？”
“不是修，是改。”老炮终于抬头，眼神亮得像刚擦过的刀片，“刚才那声炸的是他们北边的补给点，动静不小，说明搜索圈在收。咱们得快点动手。”
“动手之前，我得告诉你点事。”钟于国挪到他旁边，盯着那台改装外骨骼，“我穿过的那个敌方型号，有问题。”
老炮停下动作：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动力响应慢半拍。我抬腿的时候它才开始供能，下坡时差点跪地上。”钟于国比划了一下，“就像人想迈步，鞋底却粘着胶。”
“典型的中央控制系统延迟。”老炮哼了一声，“他们搞全自动，反而把反应时间拖长了。我的第五代是手动触发为主，辅助动力为辅，你要按按钮才出力，不按就不动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钟于国点头，“第二，关节太硬。我在雪地转弯时，髋部卡了一下，差点头撞墙上。它们追求强度，牺牲了灵活性。”
老炮咧嘴一笑：“我就知道。你看我这膝盖结构——”他拆开一侧护甲，露出内部交错的液压杆，“双缓冲设计，上下坡自动调节压力。摔不死，也扭不坏。”
“还有重心。”钟于国伸手比了个位置，“他们的动力源挂在背上，走路往前倾，高速移动时容易失衡。我穿那玩意儿追人，拐弯差点翻进沟里。”
老炮猛一拍大腿：“操！这帮设计师怕是没见过山地战！背挂式确实省空间，可一旦被击中能源包，整套系统瘫痪。我这个放腰部，分散承重，就算炸掉一边，还能靠机械结构撑住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钟于国缓缓开口，“把你的结构，配上他们的材料？”
老炮眯起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们的外壳用的是轻质合金，防弹性能比你这块铁皮强。”钟于国指着老炮外骨骼上一道划痕，“但他们的控制逻辑蠢，稳定性差。你要是能把这套壳子拆下来，换成你的驱动系统和操控方式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老炮已经站起身，在屋里来回踱步，嘴里念叨：“双轨供电、独立模块、手动优先……再加上热源伪装和静音磁轨……”
“你图纸上有这设计。”钟于国提醒他。
“有是有。”老炮转身从背包掏出那张泛黄的构想图，铺在地上，“可我没零件试。现在倒好，你亲自给我送来了实战反馈。”
“我不是来当测试员的。”钟于国看着图纸，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这东西能活人。”
老炮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真是个打仗的脑子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钟于国手指划过图纸上的右肩部位，“这里加装热源模拟器，能让红外扫描误判位置？”
“没错。”老炮点头，“敌人锁定一个点，结果打中的是假目标。真正的你，已经在侧翼架枪了。”
“狙击手配这种装备，埋高坡，等巡逻队经过……”钟于国低声说，“一枪一个，他们连影子都找不到。”
“不只是狙击。”老炮压低声音，“侦察、渗透、断后路，全都能干。关键是——它不依赖信号调度。就算整个网络被干扰，我也能一个人走到底。”
“那就别等了。”钟于国伸手去摸身边散落的零件，“我们现在就开始。”
“你现在连坐稳都费劲。”老炮一把拦住他，“伤还没好，别逞强。”
“我不动手，我看着。”钟于国甩开他的手，“而且我能认出哪些东西能用。绷带上的金属扣、水壶外壳、甚至这扇门上的铰链——都是材料。”
老炮皱眉看他一会儿，终于点头：“行。你指，我收。”
两人开始清点可用物资。钟于国每看到一样东西就说用途，老炮则判断是否可行。
“那个铁皮罐子。”钟于国指向墙角，“边缘平整，能剪成防护片。”
“行。”老炮捡起来掂了掂，“厚度够，加热后还能压形。”
“电线呢？”钟于国问。
“不能用太细的。”老炮摇头，“承载不了高压。得找那种军规级的，绝缘层厚。”
“巡逻车炸毁前，我看见副驾底下有根粗线。”钟于国回忆，“黑色外皮，手指粗。”
“那就是了！”老炮眼睛一亮，“回头我去挖。现在先把眼前这些分好类。”
他们把金属件堆一边，电线归一处，液压管另放。老炮还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工具箱，里面有锉刀、焊枪、微型切割器。
“你随身带这么多东西？”钟于国问。
“出门不带家伙，等于赤手空拳上战场。”老炮拧开焊枪检查燃料，“我这三十年，走到哪背到哪。谁知道什么时候要用？”
“那你早就有打算了？”钟于国看着他。
“当然。”老炮冷笑，“你以为我只是修修补补？我是等着有人敢动手的人出现。现在你来了，伤成这样都不肯躺平，说明你能拼。”
“我不是想拼。”钟于国低声说，“我是不想再看着战友死在破装备上。”
老炮动作一顿，抬头看他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昆仑谷口的事。”钟于国直视他眼睛，“八个人，因为传感器批次问题死了。这事我听说过。”
老炮脸色变了：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钟于国摇头，“但我带队三年，见过太多因为一根电线短路、一块电池失效而报销的兄弟。我知道那种滋味。”
老炮沉默片刻，慢慢蹲下身，把焊枪放在地上。
“你懂？”他声音哑了。
“我懂。”钟于国点头，“所以我才来找你谈这个。不是为了打赢一场仗，是为了让下一个兵，能多活一分钟。”
老炮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伸手抓起一把螺丝刀，往地上一堆零件狠狠一插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从现在起，这第六代，不叫别的名字。就叫‘活人装’。”
“合适。”钟于国嘴角微扬，“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编号强。”
“那你来说说。”老炮拿起笔，在图纸空白处写写画画，“电源接口怎么改？你刚才提了双轨并联。”
“主路断了，备用还能撑几分钟。”钟于国凑过去，“比如用两组电池，一组工作，一组待命。切换开关放手腕内侧，紧急时一按就换。”
“行。”老炮记下，“再加个手动泵，万一电力全失，靠机械传动也能动几步。”
“关节润滑呢？”钟于国问，“低温环境下会不会凝固？”
“用合成脂。”老炮答得干脆，“零下六十度不结冰。我车上还有两管，省着点用，够改一台。”
“那散热呢？”钟于国指着图纸背部，“高强度运作三分钟以上，温度肯定飙升。”
“排气孔加导流槽。”老炮画了几条线，“热量往上走，排出时不形成热羽流，避免被红外捕捉。”
“聪明。”钟于国点头，“这样一来，既不会过热停机，也不会暴露位置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老炮突然压低声音，“脚底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现在的外骨骼走路留痕迹。”老炮比划着，“压雪太深，一看就是机械步态。我打算在鞋底加一层可变形橡胶垫，落地时自动展平，模仿人类足迹。”
“这招狠。”钟于国笑了，“他们靠AI分析步态识别目标，结果发现每个‘人’走得都不一样，反而乱套。”
“就是让他们乱。”老炮冷哼，“技术越先进，越怕不确定因素。我们越‘不像机器’，他们就越难锁定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钟于国伸手拍图纸，“结构用你的，材料参考敌方优势项，控制系统坚持手动优先，所有改进围绕‘骗’和‘活’两个字。”
老炮看着他，慢慢伸出手：“合作？”
钟于国握住：“合作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忽然听见天际传来低频轰鸣。
老炮立刻抬手示意闭嘴，侧耳倾听。
钟于国缓缓起身靠墙，手摸枪柄。
老炮迅速将散落零件推入阴影，关闭手中照明灯。
屋里顿时一片漆黑。
钟于国贴着墙挪到窗边，借着微弱天光看见远处空中有个光点正在接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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