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于国贴着墙挪到窗边,手摸枪柄,借着微弱天光看见远处空中有个光点正在接近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老炮蹲在窗下,头都没抬:“几架?”
“一架。悬停高度三百米,没开识别灯。”
“声音呢?”
“涡轴引擎,但转速不对。太稳了,像调过频。”
老炮终于侧过脸: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钟于国眯眼,“也可能是新编队,不熟悉边境规程。”
“那你猜他们用什么呼号联络?”老炮冷笑,“‘北风三号’还是‘雪狼归巢’?你上个月才改的密语本,总部还没下发,他们能知道?”
钟于国没答话,盯着那光点缓缓下降。旋翼卷起的雪雾在黎明前的灰光里翻滚,像一口锅在煮白水。
“落地了。”他说。
“几个人下来?”
“四个。列队动作齐整,三点钟方向站位,一人留守机舱门口。”
“口令喊了吗?”
“没喊。他们举了个手势——右手平伸,掌心向下,三指轻抖。”
老炮猛地抬头:“那是旧版撤离信号,三年前就废了。现在用的是握拳加两指上扬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“要么是敌,要么是死人。”
直升机完全停稳,舱门缓缓拉开。一名身穿制式防寒服的男子走下舷梯,肩章反光清晰可见,左胸挂着身份牌,腰间配枪型号标准。
“瞧见没?装备齐全,军容整齐。”钟于国语气平静,“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走路姿势呢?”老炮问。
“步幅七十五公分,落地脚尖先着地,重心前移均匀……操,这他妈是机器人训练法。”
“真人走路有误差。左腿比右腿短两毫米的人都会轻微外八字。这人步伐像尺子量的。”
“他们在等我们出去。”钟于国看着那人举起扩音器。
“钟队长!”声音透过风雪传来,“总部命令接应!请立即出屋确认身份!”
钟于国没动。
“你不回应?”老炮低声问。
“总部不会派直升机来接一个失踪人员。只会派侦察组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失踪人员得先通过生物验证才能接触载具。”
“说得好听。万一他们是例外?”
“例外从不单独行动。至少两架护航,带电子对抗车。这一架孤零零飞进来,连干扰弹都没挂。”
“所以是假的。”
“还不确定。也许真是菜鸟部队,碰巧撞上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验?”
钟于国忽然咳嗽两声,声音沙哑:“我试试装病。”
他拖着伤腿往门口挪了半步,扶住门框,抬手示意。
外面那人立刻警觉,后退半步,右手仍藏在背后。
“我说话你听见吗?”钟于国喊。
“听见!钟队长,请您出屋接受检查!”
“我左肩中弹,走不动。你们派人进来帮我!”
“不行!必须您亲自出来!这是规定!”
钟于国和老炮对视一眼。
“规定?”老炮冷笑,“哪条规定不让救伤员进门?”
“他们怕近身。”钟于国压低声音,“怕我们摸出破绽。”
“说不定身上有炸弹。”
“更可能是芯片控制,怕断联。”
“那你再逼一步。”
钟于国深吸一口气,突然腿一软,整个人滑坐在地,手捂胸口:“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快……来人……”
门外那人愣了一下,脚步微动,却又硬生生止住。
“钟队长!坚持住!我们不能进屋!请自行移动至十米外空地!我们将实施救援!”
“救援个屁。”老炮咬牙,“你都快死了,他还让你自己爬出去?”
“正常救援程序是双人小组入室评估。”钟于国喘着气,“除非怀疑屋内有陷阱或感染源。”
“我们现在就是‘感染源’。”
“或者更糟——不可控变量。”
“所以他们要我们在开阔地带解决我们。”
“没错。十米外那片雪地,平整无遮,正好当靶场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不出去,他们迟早破门。”
“先让他们开口。”
钟于国撑地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雪,走到门缝前大声问:“你们带队的是谁?报职务、编号、直属上级!”
外面沉默两秒。
“我是边防三团作战参谋李强!编号B37219!奉将军命令执行接应任务!”
“边防三团?”老炮低声嗤笑,“他们驻地在昆仑南麓,离这儿八百公里。越境飞行不通报空管?不怕被当成敌机打下来?”
“将军?”钟于国提高嗓门,“哪位将军?姓什么叫什么?分管什么工作?”
“赵振山将军!主管边境应急响应!”对方回答迅速。
“放屁。”老炮吐出一口浊气,“赵将军上个月退休了,新闻全网播。他们拿个死档案冒充?”
“也许不知道。”
“死人都能指挥现役部队,你还信他们?”
钟于国没说话,盯着门外那人。对方依旧站立笔直,双手垂于两侧,只有嘴唇在动。
“你身后那个人。”钟于国突然指向其右侧队员,“为什么一直不摘面罩?”
“防风。”
“风不大。而且你们四个人,只有他戴全覆式?其他人都露嘴。”
“他有呼吸道旧伤。”
“什么伤?”
“战时烧伤。”
“哪次战役?”
“西庠反恐行动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二零二八年。”
钟于国笑了:“二零二八年西庠没有大规模行动。最后一次清剿是二零二五年。你记错年份了。”
那人没答。
“你右手一直藏在背后。”钟于国又道,“拿着什么?电击器?遥控器?还是自毁开关?”
“这是战术姿态。”
“战术姿态需要藏手?你是怕我们看见你手指动不了吧?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“钟队长。”那人语气不变,“最后警告。请您立即出屋,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“强制措施?”老炮凑到门边吼,“你们算哪根葱?敢对我们用这个词?”
“我们有权处理一切可疑目标。”
“可疑目标?”钟于国冷笑,“我现在是你们的接应对象,不是嫌疑人。”
“根据条例,在未完成身份核验前,所有接触人员均为潜在威胁。”
“条例第几条?”
“第三章第七节。”
“念全文。”
对方停顿。
“背不出来?”钟于国逼近一步,“还是根本没学过?”
“钟于国。”那人忽然换了称呼,不再加“队长”,“你已负伤,孤立无援。抵抗毫无意义。请交出所持物品,配合登机。”
“所持物品?”老炮怒极反笑,“你连我们有什么都不知道,就开始收缴了?”
“我们检测到高危信号源存在于该建筑内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未知加密频段,疑似敌方通讯残留。”
“你胡扯!”老炮拍墙,“我们电台坏了!电池都没了!哪来的信号?”
“技术分析显示存在微弱脉冲。”
“脉冲?”钟于国忽然想起什么,“老炮,焊枪还热吗?”
“刚关五分钟。”
“电源接口有没有漏电?”
“有一点。低温下绝缘层脆化,可能产生静电耦合。”
钟于国猛然醒悟:“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。是来找改装痕迹的。他们知道有人在修外骨骼。”
“所以这架直升机,根本不是接应,是回收组。”
“或者灭口组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不出去,他们迟早冲进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先进来。”
“你说啥?”
“我刚才摔倒,不是演戏。”钟于国揉了揉左肩,“我真撑不了太久。血一直在流。”
“你想诈降?”
“不完全是。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快死了,好放松警惕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找机会。”
“找什么机会?”
“他们一定会派人进来确认生死。只要一个人跨过门槛——”钟于国抬起枪,“我就让他变死人。”
老炮咧嘴一笑:“够狠。”
“你准备什么家伙?”
“手里这个。”老炮摊开掌心,是一块拆下的电机外壳,边缘磨得锋利,“砸脑袋够用。”
“别浪费。等他低头进门,照脖子切。”
“明白。”
钟于国活动肩膀,突然大声**:“我……我真的不行了……求你们……来个人……帮帮我……”
门外那人听到声音,微微侧头与身旁队员交流几句,随后挥手。
一名队员上前,手按腰间枪套,缓缓朝屋门走来。
“来了。”老炮缩身窗下,将铁片藏进袖口。
钟于国瘫坐地上,头歪向一边,呼吸微弱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“钟队长?”那人试探着喊。
没人应。
门被轻轻推了一下,没开。
“里面锁了。”
“踹开。”
“等等。”钟于国突然出声,声音虚弱,“门……没锁……我自己开……”
他用手肘撑地,一点点挪向门栓,动作缓慢,指尖发抖。
“快点。”门外催促。
“我……我快了……”
咔哒一声,门栓拉开。
门缓缓打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入。
钟于国仰面倒地,脸色惨白,嘴角溢出血沫。
门外那人俯身查看,一只脚踏入门槛。
就在那一瞬——
钟于国睁眼,抬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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