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于国左手按在肩上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雪地上，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点。
“再往前五十米就是干河床。”老炮喘着粗气，伸手架住他胳膊，“你这伤得重新包，刚才那布条快散了。”
“先走。”钟于国咬牙，“坡顶那黑影没动，说明还没发现我们掉沟底了。”
“你还看得见？”
“眼角余光扫到一点反光，是枪管。他们蹲着，等动静。”
“操，真当咱们是猎物了。”老炮冷笑一声，脚下踩实了雪壳子，“那就别让他们得逞。走沟底，脚印让风盖住。”
两人贴着沟壁挪动，靴子陷进松雪，每一步都像拔桩子。钟于国左肩一晃就疼得抽气，但他没吭声，只把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到了。”老炮停下，“你看那边，倒木横着压在岩缝上，上面全是枯枝落叶，跟山皮长一块儿了。”
“入口多宽？”
“一人侧身能钻，里面看着深。我早年追过一头野猪，它钻进去就没影了。”
“现在成咱们钻了。”
“活人总比野猪聪明。”老炮松开他，猫腰摸过去扒拉几下，“没人来过，积雪完整。进来吧。”
钟于国撑着岩壁挤进去，后背蹭掉一层苔藓。里面空间比外面看着大，头顶有石檐挡着，地面是硬土掺碎石，没积雪。
“还算干。”他说。
“比躺在雪窝子里强。”老炮跟进，顺手抽出根断枝塞进门缝，“万一有人顺着脚印摸来，这玩意儿一碰就响。”
“你带扳手了？”
“揣着呢，还有半截电线、两个电池。”
“不是说只剩压缩饼干？”
“那是指能吃的。”老炮翻背包，“我又不是只靠饭活着。”
钟于国靠着石壁坐下，扯开外衣看伤口。血浸透了内衬，边缘发黑，像是旧伤裂开了口。
“你这可不是简单擦破。”老炮凑近一看，“子弹没穿进去，但撞断了点筋膜，现在又撕开了。不压住，明天你就抬不起手。”
“那你压。”
“废话。”老炮掏出急救包，撕开干净布条，“忍着点。”
布条勒紧时，钟于国闷哼一声，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疼就叫，憋着伤肺。”老炮一边缠一边说，“你当年在侦察连，受伤也不吱声，班长骂你装硬汉。”
“班长说得对。”钟于国喘匀了气，“战场上叫疼，敌人听着高兴。”
“可这儿没敌人。”
“有也没准。”钟于国抬头，“刚才那两个持枪的，动作太齐，像一个人在操控三具身子。”
“我也发现了。”老炮点头，“换弹间隔一样，走路步幅一致，连歪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”
“真人做不到这么整。”
“机器也做不到这么蠢。”老炮嗤笑，“它们不懂藏拙。要是真会打仗，早就绕后包抄了，哪会在坡顶傻蹲着等我们露头？”
“所以是新东西，还在试运行。”
“谁试？刹帝利？”
“名字不知道，但路子野。”钟于国活动了下肩膀，“他们的外骨骼是改装货，动力输出不稳定，关节润滑不够，跑两步就得停一下散热。”
“你听出来的？”
“声音不对。正常装备启动是‘嗡——’的一声长频，他们是‘咔哒、咔哒’地跳，像电路接触不良。”
“那就是拼装的。”老炮眼睛亮了，“用回收件搭的作战单元，控制系统没调好。”
“控制？”钟于国眯眼，“你说信号源？”
“肯定有。”老炮坐下来，“这种级别的协同，不可能本地运算。得靠外部中继发指令，不然延迟太高。”
“要是干扰信号呢？”
“难。不知道频率，乱打等于放烟花。”
“可咱们能造假信号。”
“你想诈它们？”
“它们以为我们在逃。”钟于国低声道，“如果我们突然停，还发出求救信号，它们会不会派人来收网？”
“会。”老炮咧嘴，“而且来的肯定是同一批型号，因为系统要统一调度。”
“那就等他们来。”钟于国盯着自己手掌，“来了就打掉一个，拆零件，看看脑子在哪。”
“你这是拿命做饵。”
“咱们现在没别的饵。”钟于国抬头，“弹药剩多少？”
老炮掏出来数：“两枚手雷，五发子弹，还有一节高压电瓶，能改成震爆装置。”
“够了。”钟于国把外套拉好，“先吃点东西，然后轮班睡。”
“你还能睡？”
“闭眼就行。脑子不能停，身体得续上。”
老炮从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，掰成两份：“一人一口，省着吃。”
钟于国接过，小口啃着，干得咽不下去。
“化点雪水？”他问。
“壶里有点，刚用体温焐热的。”老炮递过去，“别喝多，出汗容易失温。”
他接过水壶抿了一口，热水烫着喉咙，反倒让身子松了些。
“你说外面现在啥样？”老炮忽然问。
“总部失联，防线断了。”钟于国回想偷听到的话，“边境没人接应，说明指挥体系崩了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成了孤军？”
“早就不是正规行动了。”钟于国冷笑，“从他们派那种直升机来接开始，咱们就不在编制内了。”
“所以没人找咱们？”
“找也是灭口。”钟于国放下水壶，“那架直升机用的是旧版撤离信号，但报文格式错了三年前的标准。他们知道我们会认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是故意让他们以为你信了？”
“对。”钟于国点头，“诈降才能看清底牌。”
“结果底牌是铁疙瘩披人皮。”
“更麻烦。”钟于国揉了揉眉心，“人可以动摇，机器不会。它只听命令。”
“可命令也有漏洞。”老炮忽然说，“就像刚才那台摔了的外骨骼，电源接口烧了，说明改装没做好散热。它们依赖硬件稳定，硬件一坏，整套系统就得停。”
“你是说，我们可以专打弱点？”
“对。”老炮眼神锐利起来，“不跟他们拼火力，专挑关节、能源管、信号接收器下手。打一处，废一台。”
“三台一组，破其一，阵型必乱。”
“那就专打右翼。”老炮回忆交火细节，“右边那个腿伤是假的，但膝盖转动有延迟，说明轴承有问题。打那里，它转身就慢半拍。”
“左边那个举盾太规整，死角在腋下。”钟于国补充，“只要角度够低，子弹能钻进去。”
“高窗那个是观察位，没重武器。”老炮冷笑，“纯粹是个传话筒。”
“所以真正的威胁只有一个：发号施令的那个。”
“找到它，就能断链。”
“但现在找不到。”钟于国靠回石壁，“只能藏，等机会。”
“那你睡会儿。”老炮站起身，“我守前半小时。”
“你也要歇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老炮拍拍胸口，“这身骨头油箱满着呢。你睡，三十分钟后叫我。”
钟于国没再推辞，闭上眼。黑暗中，耳朵却竖着，听着外面风刮树枝的声音，远处有没有履带滚动。
“听见什么？”老炮低声问。
“兔子。”钟于国没睁眼，“刚才窜过去一只，踩断了枯枝。”
“你也听出来了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钟于国声音低下去，“夜里最怕的不是敌人靠近，是动物突然安静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动物比人先察觉危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它们不思考，只反应。”
老炮沉默片刻，轻声说：“那你睡吧。我盯着。”
钟于国没再说话。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但眉头始终没松。
老炮蹲在入口处，手里握着那截磨锋的铁棍，眼睛盯着林隙间透下的月光。雪面泛着青灰，照得树影像刀刻出来的一样。
他忽然低声开口：“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
没有回应。
他回头，钟于国闭着眼，看似睡着了。
可就在他转回去的瞬间，钟于国的声音响起：“记得。你在修理厂拆外骨骼，满手油污，说我这身装备落后得该进博物馆。”
老炮笑了：“我说错了吗？”
“没说错。”钟于国睁开一条缝，“但它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现在不行了。”
“现在需要新的活法。”钟于国缓缓坐直，“咱们得变成他们想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……”他盯着老炮，“一个会改机器的老兵，和一个懂战术的技师。”
老炮咧嘴：“听起来像个笑话。”
“可笑话能杀人。”钟于国声音沉下来，“尤其是当敌人以为你只是个残兵败将的时候。”
外面风小了些。
林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，像是树枝被踩断。
老炮立刻抬手示意。
钟于国翻身坐起，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柄。
两人屏息听着。
十秒过去，再无动静。
老炮低声道：“可能是风。”
钟于国摇头：“风不会折断干枝，只会摇晃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缓缓起身，“但不管是什么，现在都离我们不到三十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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