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刚停,钟于国翻身滚进岩凹,雪块砸在背上像铁片。
“还喘气不?”老班长贴着石壁蹲下,手撑着肋骨。
“没死。”钟于国抹了把脸,耳朵又渗出血,“你呢?腿还能动?”
“抽筋了。”老班长咬牙,“刚才那一扑,差点把肠子甩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装硬汉。”钟于国低头检查弹匣,只剩七发,“我们得换个活法。”
“怎么活?拿头撞他们枪口?”老班长冷笑,“你背一个、我架一个,走不出两百米就得趴雪里。”
“所以不能走。”钟于国盯着外面风雪,“得让他们不敢追。”
“你还有雷?”
“最后一颗。”
“一颗雷炸不死一队人。”
“我不打算炸死他们。”钟于国掏出那枚手雷,拧开保险盖,“我想让他们以为,这儿埋了十个兵。”
老班长眯眼:“你想拆它?”
“引信能用,炸药分三处埋。”钟于国用匕首轻轻撬开外壳,“绊线设在沟底,塌雪堆底下藏一份,倒木那边再埋一份。风吹草动都能响。”
“可你没绳。”
“断背包带缠上枯枝,做成活扣。”钟于国从怀里抽出半截布条,“刚才逃的时候顺了一根树藤,够用。”
“你连这都记得捡?”
“我记得的多了。”钟于国低声道,“记得你教我第一回布诡雷是在哪——北山口,冻土层薄,插根树枝就能绊倒巡逻队。”
老班长哼了一声:“那次你还把雷埋反了方向。”
“那次我没炸死自己就不错。”钟于国拆完引信,小心把炸药分成三份包好,“现在不会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谁去拉弦?”
“不用人拉。”钟于国把引信绑上细绳,“风吹动树枝,绳子一拽就炸。关键是位置——敌人从哪个方向来,踩哪条路,得算准。”
“你怎么算?”
“看脚印。”钟于国爬到边缘往外瞄,“刚才他们推进时,左边那队绕坡太远,右边这队踩实了雪壳,中间这组直接往下压。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中间是主攻?”
“说明中间那个坡度最合适,积雪承重强,人走得快。”钟于国指着沟底一条浅痕,“他们会走这儿。”
“那你就赌这一条道?”
“我不赌。”钟于国开始绑绊线,“我把三个点全布上,但重点在这条沟。炸一声,他们以为是误触;炸两声,他们当是陷阱;炸第三声,他们就得想——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盯着?”
“然后就不敢往前了?”
“不是不敢,是会慢。”钟于国抬头,“慢十秒,就够我们抬人出去五十米。”
“五十米也不够远。”
“五十米能换命。”钟于国把第一枚炸药塞进雪坑,“只要他们停下来查,我们就不再是猎物,而是幽灵。”
老班长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玩这些心思了?以前你就是个冲锋的愣头青。”
“战场上没人天生会躲。”钟于国系紧最后一道结,“都是被打出来的。”
两人沉默着继续布置。钟于国将第二枚炸药埋进塌陷的雪堆,上面压了半截枯木,只留一根细线牵到旁边石缝里的引信。第三枚藏在倒伏的残木下,伪装成被风刮倒的模样。
“成了。”钟于国退后两步,“风再大点,树梢一晃,第一个就响。”
“然后呢?等他们进来挨炸?”
“不等。”钟于国背起伤员前端,“我们得先撤,不然爆炸一起,他们第一时间往这边打火力。”
“那你让谁去看时机?”
“我来。”钟于国示意老班长架起担架后端,“你先走,我把雷点全串上线,敲石头为号。我一动手,你就往前冲。”
“那你得活着跟上来。”
“我不想死在这儿。”钟于国抓起一块尖石,“我还欠你一顿酒。”
老班长咧嘴一笑:“那顿酒我记三十年了。”
“今天喝不成,明天补。”
“明天你还得请我吃肉。”
“行。”钟于国把石头攥紧,“数到三,你走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老班长抬脚迈步,担架刚离地,钟于国突然低喝:“等等!”
“怎么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钟于国伏低身子,“三点钟方向,雪坡上有动静。”
老班长立刻蹲下:“多少人?”
“四个,呈散兵线。”钟于国眯眼,“走在最前的那个,鞋底有铁钉——是刚才追我们的那队。”
“他们发现脚印了?”
“还没。”钟于国盯着沟底,“他们在试探路线,慢慢往下蹭。等他们踩进沟,就是动手的时候。”
“你要等全部进去?”
“不,等第一个踩中绊线。”钟于国握紧石头,“我要让他们以为是意外,不是埋伏。”
“万一他们绕路?”
“那就认栽。”钟于国沉声,“但我们已经没别的牌了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残枝摇晃。沟底那人一脚踏进雪窝,咔嚓一声轻响。
“绊线动了!”钟于国低吼,“准备!”
轰!
雪层猛地炸开,碎冰飞溅,前方士兵应声倒地。其余三人立刻卧倒,有人喊话,听不懂。
“第二枚呢?”老班长压低声音。
“别急。”钟于国盯着残木方向,“风还不够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强风扫过山坡,倒木晃了晃,细线绷直。
轰!
第二声炸响,比前一次更近。敌人阵型彻底乱了,有人往岩凹方向射击,子弹打在石头上噼啪作响。
“第三枚!”老班长喊。
“等等!”钟于国死死盯着沟口,“还有两个没进来。”
“你还等什么?”
“我要他们全听见。”钟于国牙关紧咬,“要他们知道,这片雪地会咬人。”
片刻后,最后两人终于踏入沟底,其中一人踢翻一块浮石。
轰!
第三声爆炸震起一片雪雾,敌人彻底混乱,有人往回跑,有人原地开火压制。
“走!”钟于国猛敲岩壁三下,“现在!”
老班长立刻抬起步子,担架刚离地,钟于国已冲到他身边:“我前你后,贴左侧岩壁走!”
两人拼尽全力拖着伤员沿预选路线向东北撤离。身后枪声零星响起,但明显没了章法,追击节奏被打断。
“炸死了几个?”老班长喘着问。
“至少一个。”钟于国回头看了一眼,“剩下三个慌了神,不敢贸然追。”
“但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钟于国脚步不停,“所以我们不能停。”
“你左耳又流血了。”
“闭嘴赶路。”钟于国咬牙,“你现在说一句废话,我就把你扔雪坑里。”
“那你得先松手。”老班长闷哼,“你抓我胳膊快捏断了。”
“那你走快点。”
“我肋骨快裂了你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钟于国放慢半步,“所以我没让你背人。”
两人一路踉跄前行,风雪渐密。约莫走了四百米,来到一处冰裂带边缘,前方地势略高,视野稍开。
“歇三十秒。”钟于国靠在冰岩上,“你看看后面。”
老班长回头张望:“没人影,但雪地上有新脚印——他们追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两个,沿着我们脚印来的。”
“精锐?”钟于国皱眉。
“步伐稳,间距一致,不像杂兵。”老班长喘着,“估计是带队的。”
“那就不好办了。”钟于国摸了摸枪管,“七发子弹,对付两个训练有素的,不够看。”
“所以咱们得骗。”老班长喘匀了气,“Z字走法,留下假痕迹。”
“你脑子还转得动?”
“疼归疼,没糊涂。”老班长挣扎起身,“往左二十米,挖个浅坑,我把外套脱了埋一半,假装有人躲过。”
“你不怕冻死?”
“我穿两层。”老班长解开外衣,“再说了,我宁可冷点,也不想被人追上当靶子打。”
钟于国没再说话,扶着他走到预定位置。老班长迅速挖了个坑,把外衣卷成一团半埋进雪里,又撒上碎冰伪装。
“像样。”钟于国点头,“走,斜切四十米,往右绕回来。”
两人改道而行,在雪地上留下交错脚印。刚走出一段,身后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哨音。
“他们发现假点了。”钟于国低声道。
“没全信。”老班长回头,“只有一个继续追,另一个停在原地。”
“说明带队的有脑子。”钟于国咬牙,“他知道我们在耍花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他猜。”钟于国指着前方一道冰脊,“翻过去,找个凹地藏身,等他靠近再动。”
“你还想反杀?”
“不想。”钟于国喘着,“就想让他多花一分钟。”
两人艰难翻过冰脊,躲在一处背风洼地。钟于国探头观察,只见一名敌方士兵正缓缓沿足迹逼近,动作谨慎,每一步都测试雪层。
“他在找破绽。”老班长低声。
“那就给他一个。”钟于国突然抓起一块冰疙瘩,用力掷向左侧空地。
啪!
冰块落地声响传出老远。那人猛然转身,举枪瞄准,半分钟后才小心翼翼靠近查看。
“骗住了。”老班长嘴角一扬。
“一分钟。”钟于国数着心跳,“够我们再挪三百米。”
“你体力撑得住?”
“撑不住也得走。”钟于国扶起伤员,“只要他们还在追,就说明我们还没输。”
两人再次启程。风雪中,身影渐渐模糊。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稀疏林带时,钟于国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老班长问。
钟于国没答,目光死死盯向前方雪谷深处。
“那儿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有光。”
“啥光?”
“金属反光。”钟于国眯眼,“半埋在雪里,像是什么东西露了角。”
“可能是废弃装备。”
“可能是。”钟于国盯着那点微光,“也可能不是。”
“你还想去瞧?”老班长急了,“我们现在走都嫌慢,你还想凑热闹?”
“不去。”钟于国缓缓摇头,“但现在看一眼,不算冒险。”
他趴下身子,借着起伏地形慢慢向前爬了几米,眯眼细看。
风卷起一层薄雪,那物件又露出几分——弧形外壳,边缘有铆钉,像是某种装甲残片。
“不像咱们的东西。”钟于国低语。
“那就别管。”老班长拽他后领,“再看下去,追兵就到屁股后面了!”
钟于国被拖了回来,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雪谷。
“记住那个位置。”他说。
“记它干啥?”
“以后有用。”钟于国重新架起担架,“现在,走。”
两人咬牙起身,搀扶着伤员继续前行。身后风雪呼啸,枪声再度响起,追兵已逼近至三百米内。
钟于国回头看了一眼,雪花迷眼,但他没有停下。
脚步深深踩进雪里,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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