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还没躺下。
“你耳朵还在流血。”老班长喘着粗气，一只手按在钟于国左耳侧，“刚才那一下不是擦伤，是弹片带开了皮肉。”
“没工夫管这个。”钟于国甩开他的手，低头从雪堆里扒出半截断裂的通讯线，“我听见了断频信号——南洼地有人发过求救码，三短一长，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，还想去救人？”
“正因为站不稳，才不能让他们死在那儿。”钟于国把线头塞进嘴里咬住，“监听站炸了，他们没撤出来。要是我们不管，谁还能去？”
“可我们现在就是两个半残的！”老班长咳了一声，肋骨处疼得直抽气，“你背一个走五十米就得跪，我能撑多久？别忘了外面还有追兵！”
“那就跑慢点，爬也得爬到。”钟于国扯下外衣一角，胡乱缠住耳朵，“你要是不想去，就在这儿等我回来。”
“放屁！”老班长一把拽住他胳膊，“我什么时候丢下过兄弟？我只是说——咱们得想清楚怎么去！不是一头扎进火坑！”
“那就别废话。”钟于国抬头看天，“风向变了，雪幕能遮红外扫描。我们贴沟走，避开高坡，三十分钟后必须赶到。”
“三十分钟？”老班长冷笑，“你知道南洼地多远？直线两公里，全是开阔地！我们现在这状态，走完一公里就得换人抬！”
“那就换。”钟于国已经迈步，“你抬我，我抬你，轮着来。只要没断气，就得动。”
“你真是疯了……”老班长咬牙跟上，“为了几个不知道死活的家伙，拿命去填？”
“因为他们是我战友。”钟于国回头瞪他一眼，“你也是。”
雪越下越大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进一条冻裂的冰沟。脚下打滑，钟于国扑通一声跪进雪窝，老班长伸手去拉，结果自己也摔了下去。
“操！”老班长骂道，“这鬼天气！”
“闭嘴省点力气。”钟于国撑着站起来，抹掉脸上的雪渣，“前面二十米有个塌方口，过了那里就是斜坡，能挡视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去年冬天演习，我带人在这儿埋过补给箱。”钟于国往前指，“当时就说过，这种地形最适合藏人。”
“那你记得路？”老班长扶着岩壁起身，“别带我绕圈，我现在吐口痰都觉得疼。”
“你还剩半条命，我就不会让你死。”钟于国伸手托他腋下，“走。”
两人挪到塌方口边缘，钟于国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老班长压低声音。
“下面有动静。”钟于国趴在地上，耳朵贴着冰面，“像是有人在敲东西。”
“敲什么？”
“节奏对得上我们的联络暗号——两下轻，三下重。”钟于国翻身坐起，“是活人。”
“确认是自己人？”
“要不是自己人，早该被清场了。”钟于国抽出枪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又来？”老班长抓住他肩膀，“上次你说一个人摸，结果差点被人打成筛子！这次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那你得快点。”钟于国已经滑下斜坡，“再拖下去，人都冻硬了。”
两人顺着斜坡滑到洼地底部，积雪齐腰。钟于国用枪托敲击冰面，发出三短一长的回应。
几秒后，右侧一处雪堆微微晃动。
“有人！”钟于国扑过去，开始刨雪。
老班长也冲上来帮忙。挖了不到半米，露出一只戴战术手套的手，手指蜷缩着，但还有温度。
“活着！”老班长喊，“快挖！”
两人拼命扒开积雪，先救出一名满脸血污的战士，接着又翻出第二个，倒伏在尸体堆旁，呼吸微弱。
“这是三班的小陈和六连的老马。”钟于国检查脉搏，“都没断气。”
“旁边这三个呢？”老班长掀开覆在尸体上的帆布。
“凉透了。”钟于国摇头，“别管了，先救活的。”
“就这么扔着？”
“战场没时间收尸。”钟于国背起小陈，“你想让他们白死，就多待一会儿。”
老班长咬牙架起老马，两人互相搀扶，开始往回走。
“走不动就喊。”钟于国喘着气，“我不嫌你重。”
“少得意。”老班长脚步踉跄，“你背上那个也不轻。”
“总比背着石头强。”钟于国咬牙往前，“还有两百米就进沟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闷响。
“枪声！”老班长猛地蹲下，“是***扫射！”
“别停！”钟于国继续前进，“他们还没发现我们，加快速度！”
“你疯了？现在跑等于暴露目标！”
“趴着不动才是死！”钟于国吼道，“风雪这么大，他们靠视觉找不到我们！动起来才有活路！”
两人咬牙前行，每走几十米就躲进掩体喘息。小陈在钟于国背上发出**，老马几乎全靠老班长拖着走。
“你肩上又出血了！”老班长瞥见钟于国背后渗红。
“我知道。”钟于国没停，“你肋骨是不是裂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老班长咧嘴一笑，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。”
“等回去给你报功。”钟于国喘着气，“说你带着骨折救了两个人。”
“别等回去。”老班长突然压低声音，“听！”
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左侧高地传来。
“是巡逻队！”老班长迅速将老马藏进岩缝，“快！把你那个也放下！”
“不行！他一碰地就可能休克！”钟于国护在小陈身前，“你找地方躲，我来挡。”
“你挡个屁！”老班长扑过来把他按倒，“子弹来了你拿头接？”
下一瞬，一串子弹呼啸而过，打得岩壁火星四溅。
“趴低！别抬头！”钟于国抱着小陈滚进凹地。
老班长则整个人压在老马身上，头盔被弹片削掉一块，鲜血顺着额头流下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钟于国喊。
“死不了！”老班长抹了把脸，“就是有点晕。”
“还能走吗？”
“走不动也得走！”老班长挣扎起身，“再不走，咱们四个都得留在这儿！”
钟于国背起小陈，老班长架着老马，两人再次出发。风雪中身影摇晃，像两根不肯倒下的旗杆。
终于，他们看到前方一处突出的岩凹。
“到了！”老班长声音发颤，“最后五十米！冲过去！”
“别跑！”钟于国低吼，“匀速走！一跑就喘不上气，目标更大！”
两人一步步挪到岩凹内，将伤员轻轻放下。
“盖上！”钟于国扯下自己的大衣盖住两人，“他们体温快没了。”
老班长脱下外套也搭上去，双手止不住发抖。
“你还行？”钟于国靠墙坐下。
“还死不了。”老班长喘着粗气，“你呢？耳朵、肩膀、腿，哪块还听使唤？”
“都能动。”钟于国掏出弹匣检查，“够打两梭，还有一个手雷。”
“够干什么？”老班长苦笑，“对面至少一个班。”
“够争取时间。”钟于国望向外面，“只要他们没发现这儿，我们就还有机会。”
“然后呢？等风停？等支援？可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！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找。”钟于国从怀里摸出一小截信号管，“我留了标记，在塌方口插了反光片，只要天亮，总部就能看见。”
“可要是没人来呢？”
“那就我们自己走出去。”钟于国盯着他，“你敢说你不行？”
老班长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说我敢不敢丢下你？”
“不敢。”钟于国也笑了，“所以你也别指望我会先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喘出一口白气。
“伤员怎么样？”钟于国转头看去。
“呼吸稳了些。”老班长伸手探了探鼻息，“但失血太多，再得不到救治，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撑到天亮。”钟于国靠在岩壁上，“我们守着。”
“你真觉得能活到天亮？”老班长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钟于国闭上眼，“但我知道，如果现在放弃，他们一定活不成。”
老班长没说话，默默从腰间抽出匕首，放在手边。
钟于国睁开眼：“只剩一点了。”
老班长点头，握紧匕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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