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于国回头看了一眼，雪花迷眼，但他没有停下。
脚步深深踩进雪里，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。
“老班长！往左三十米那道冰坎后头蹲下，别停！”钟于国压低嗓子吼了一声，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。
“听见了！”老班长回了一句，喘得像是破风箱，“你呢？你他妈还在后面磨蹭什么？”
“我断后。”钟于国没回头，左手按着肩窝，那里刚渗出血，“追兵快咬上来了，你们先走。”
“你一个人顶得住？”
“顶不住也得顶。”钟于国眯眼盯着来路的雪雾，“七发子弹换三条命，不亏。”
“那你别死。”老班长咬牙，“酒还没喝，肉还没吃。”
“放心。”钟于国往前挪了两步，贴上一块凸起的冻岩，“我命硬。”
老班长没再说话，拖着伤员踉跄前行，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钟于国趴在地上，耳朵贴着雪面听动静。三分钟过去，远处传来踩雪声，短促、有节奏，不是慌乱逃窜的脚步，是猎人搜猎物的那种稳。
他抬头，看见前方雪谷深处那点金属反光还在。刚才只当是废铁，现在看，那弧度不像普通残骸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慢慢爬过去。
离得近了，风卷开浮雪，露出半截外骨骼的躯干——漆黑装甲，液压关节未完全冻结，胸口铭牌上刻着模糊编号：S-7-042。
“刹帝利的货？”钟于国伸手摸了摸接口槽，手套蹭过金属，“没炸毁，也没回收，谁扔这儿的？”
他绕到尸体旁，那人脸朝下埋在雪里，脖子扭曲成怪异角度，右手还扣在腰间枪套上。
“死得挺急。”钟于国掰开手指检查，枪没了，“被人卸了装备，又踹沟里？”
他没时间细想，耳朵听着后方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四个人，呈扇形推进，枪口扫视地面脚印。
“再不动手，就得被包饺子。”他咬牙，解开自己左臂护甲，“拼一把。”
把战术手套硬塞进外骨骼的神经接口槽，咔哒一声卡紧。
“通电没？”他低声问自己。
没反应。
“再来。”他用匕首撬开侧板，找到主控线路，拿枪管当导体捅进去一搅。
嗡——
外骨骼关节猛地一震，左臂液压杆缓缓抬起，发出低沉的蜂鸣。
“活了！”钟于国咧嘴，“老子运气还没用完。”
他翻身骑上外骨骼骨架，像跨摩托一样坐进驾驶槽。背部连接口自动吸附，脊椎一阵刺麻，视野边缘闪出几行乱码，转瞬消失。
“不连系统也行。”他活动肩膀，“能动就行。”
右腿发力，外骨骼站了起来，身高陡增半米，踏在雪地上压出深坑。
“这玩意儿比骡子好使。”钟于国试了试拳，机械臂挥出一道残影，砸在旁边冰岩上，哗啦碎了一地。
远处脚步声一顿。
“他们发现异常了。”钟于国低头看了看自己，“现在我是猎人。”
他迈步冲出雪谷，外骨骼踏雪无声，速度快得拉出影子。
三百米外，三名敌方侦察兵正俯身查看脚印。
“刚才那震动怎么回事？”一人抬头。
“地震？”另一人皱眉，“这地方会塌？”
“不是地震。”第三人举枪扫视，“是机械运动频率，就在东侧。”
话音未落，黑影从斜坡跃下，带起一片雪雾。
“什么鬼——”
钟于国左臂横扫，肘击直接撞在第一人胸甲上，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，那人飞出去两米，撞进雪堆不动了。
第二人反应极快，抬枪就射。
子弹打在外骨骼肩甲上蹦出火星，钟于国不躲，冲上前一步，右手重拳砸向对方手腕，枪脱手飞出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钟于国抬腿侧踢，正中膝盖，那人跪地惨叫。
第三人后退两步，从腰间抽出***。
“你还想点火？”钟于国冷笑，猛然冲刺，地面被踩出连串裂痕，眨眼逼近，跃起膝撞，整个人像炮弹砸下。
砰！
第三人仰面倒地，***滚进雪里，引信嘶嘶冒烟。
钟于国单膝压住他胸口，机械臂抵住喉咙。
“说，谁让你们追的？”
那人咬牙不语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钟于国扭头看了眼***，“但我让你尝尝烤肉味儿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敢杀我。”那人喘着，“我们是……正规军。”
“正规军？”钟于国笑了，“穿黑甲、走野路、专挑伤员下手，这也叫正规？”
他伸手拔掉***引信，随手扔进雪坑。
“现在你没筹码了。”他低头，“说，还是不说？”
那人挣扎了一下，突然抬手抓向钟于国面罩。
“找死。”钟于国手腕一翻，机械掌扣住对方脑袋，轻轻一拧。
咔。
人软了。
剩下两个还躺在地上，一个捂着胸口咳血，一个抱着断腿嘶嚎。
钟于国站起身，外骨骼关节发出轻微过热警报，他没管。
“三个废物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也就跑个腿。”
他转身望向东北方向，老班长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，正扶着伤员往上坡爬。
“喂！钟于国！”老班长远远喊，“你那边完事没？”
“完事了。”钟于国迈步走向高坡，“三个全趴下了。”
“没死吧？”
“死了俩，剩一个还能喘。”
“你留活口干嘛？”
“留着给上面查。”钟于国踏上斜坡，外骨骼踏雪留痕极深，“咱们是军人，不是屠夫。”
“你还讲规矩？”老班长苦笑，“我都快走不动了。”
“那就别走。”钟于国加快脚步，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你会开这玩意儿？”
“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钟于国边走边检查外骨骼状态，“动力还剩三成，够用。”
“那你小心点，别把自己摔成零件。”
“放心。”钟于国抬头，“我比它硬。”
五十米外，老班长靠在冰岩上喘气，脸色发青。
“肋骨真裂了？”钟于国走近。
“差不多。”老班长咧嘴，“疼得我想骂娘。”
“忍着。”钟于国蹲下，“上来，我背你。”
“你背我？”老班长瞪眼，“这铁壳子能扛多重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钟于国张开双臂，“但我知道你不轻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老班长撑着站起，“要是半路散架，我做鬼也不饶你。”
钟于国一手托住他后背，外骨骼液压系统嗡鸣运转，轻松将人背上肩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不颠。”老班长拍拍装甲，“还挺稳。”
“那走。”钟于国迈步向前，“抓紧了。”
“等等！”老班长突然喊。
“怎么？”
“你左肩……流血止住了？”
钟于国一愣，低头看。原本渗血的伤口被外骨骼肩甲压住，血竟真的不往外涌了。
“压得紧，反倒止住了。”
“合着这铁疙瘩还能治伤？”
“不止。”钟于国活动肩膀，“旧伤不扯着疼了，腿也有劲。”
“那你捡着宝了。”
“算不上宝。”钟于国往前走，“就是个壳子，真正有用的是里头的人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人是铁？”
“我是钟于国。”他声音沉下来，“穿上铁，也是钟于国。”
风雪渐小，前方视野开阔了些。
“老班长，看见前面那片冰原没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穿过那儿，就能进补给线。”
“你确定方向？”
“地图在我脑子里。”钟于国脚步不停，“去年冬天演训走过。”
“那你带路。”老班长伏在他背上，“我闭会儿眼。”
“别睡。”
“我不睡，我就……眯一下。”
钟于国没再说话，外骨骼踏在冰面上发出闷响，每一步都扎实落地。
走了约莫两百米，他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老班长惊醒。
“有人。”钟于国眯眼望向前方雪坡。
“几个？”
“两个，从西边绕过来，速度不快，但路线很准。”
“追兵？”
“不像。”钟于国低声，“没带枪，手里拎着工具箱。”
“维修队？”
“可能是收尸的。”钟于国缓缓放下老班长，“你在这儿藏好，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老班长抓住他胳膊，“你现在是目标，一露头就被围。”
“他们是冲那具外骨骼来的。”钟于国拍开他的手，“说明那东西重要。”
“重要你也别去抢！”
“我不抢。”钟于国往前走了两步，“我就想知道，是谁造的，又是谁丢的。”
“你非得现在知道？”
“现在不知道，以后就得被它打死。”钟于国回头，“等我信号。”
他迈步走向雪坡，外骨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远处两人察觉动静，停下脚步，举起手电照来。
钟于国没遮没掩，直直迎上去。
十米外站定。
“你们是哪部分的？”其中一人喊，声音带着口音。
“巡逻组。”钟于国随口答，“你们呢？”
“技术回收。”另一人走近，“这片区有坠毁单元，上级让我们来取核心。”
“S-7-042？”
“你知道编号？”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刚才打了个照面。”钟于国指了指身后雪谷，“躺着呢，没拆完。”
“你动过它？”
“试了试。”钟于国摊手，“通了电，能动。”
两人脸色变了。
“你用了作战单元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钟于国冷笑，“等着它自己站起来？”
“你没权限启动！”
“活着就有权限。”钟于国往前一步，“我现在穿着它，你说我有没有？”
“你……你是龙巢的？”
“猜到了？”
“不可能！你们不该在这儿！”
“世界很大。”钟于国盯着他，“你们不该干的事更多。”
“我们只是执行命令！”
“命令谁下的？”
“这你别问！”
钟于国突然抬手，机械臂横扫，将一人拍进雪堆。另一人拔腿就跑。
“跑？”钟于国启动冲刺模式，三步追上，一脚踹中后背，那人扑倒在地。
“说，谁派你们来的？”
“我不能说！”
“不说，我就把你塞进外骨骼驾驶槽，让它自己压碎你。”
“是……是总部直属技保组！”
“代号？”
“代号‘灰塔’……任务编号G-9……”
“你们回收这些外骨骼，干什么？”
“改装……测试……用于边境清障……”
“清障？”钟于国冷笑，“清的是活人吧？”
那人不语。
钟于国抓起他衣领：“听着，下次再让我碰见你们拿这玩意儿对付伤员，我不只打断腿。”
他松手，转身就走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走！”那人挣扎着喊，“这属于军事资产，你必须交还！”
钟于国回头，外骨骼眼部传感器红光一闪。
“现在它归我了。”
他迈步离开，背影融入风雪。
老班长在原地等他，见他回来，松了口气。
“搞定了？”
“搞定了。”钟于国走近，“我们能走了。”
“你还穿着它？”
“脱了就没命了。”钟于国伸手，“起来，我带你出去。”
老班长没动。
“怎么？”
“我刚才看见了。”老班长抬头，“你冲那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……他们怕了。”
“当然怕。”
“不是怕你这个人。”老班长摇头，“是怕你身上这东西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
“可我也怕。”
钟于国一愣。
“我怕有一天，你变成它，它变成你。”老班长低声，“到时候，我还是叫我兄弟吗？”
钟于国沉默片刻，摘下面罩一角，露出半张脸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他说，“眼睛是不是我的？”
老班长盯着他。
“手是不是我的？”他伸出手。
“是。”
“心呢？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
“那就别废话。”钟于国重新戴好面罩，“上来，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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