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水珠砸在土上，颜色暗红，像凝结的血。沙和尚盯着那一点湿痕，没动。他手指微微一颤，掌心贴着降妖杖的杆子，慢慢蹲下身去。孙悟空耳朵一竖，棒尖立刻朝地，眼睛扫向林子深处。猪八戒喘着粗气，刚想开口，被孙悟空一个眼神压住。
“别说话。”孙悟空低声道，脚步往前挪了半步，挡在唐僧马前。
唐僧坐在马上，手仍搭在经卷上，指节略紧，面上不动声色。他没看那水珠，只看向前方官道入口。晨光落在石碑上，照出几个模糊字迹：“西行三十里”。可这路太干净了，连草叶都齐整得不像自然长成。
沙和尚低声说：“地下有动静。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忽然一震。不是滑行，也不是细响，而是猛然炸裂！泥土翻飞中，一道青黑影子自地底暴起，足有碗口粗，头颅高昂，两眼泛黄，口中喷出一股灰绿色毒雾，直扑队伍中央！
孙悟空早有防备，金箍棒横空扫出，劲风撞上毒雾，“轰”地一声将雾气劈开。余力未歇，棒尾顺势一挑，正抽在蛇妖七寸之处。那蛇妖吃痛，嘶鸣一声，身子猛地扭折，重重摔回地上，溅起大片泥尘。
“来了！”猪八戒大喝，九齿钉耙早已抄在手里，一个箭步抢到右侧，护住唐僧坐骑。沙和尚则反手将马缰往树根上一系，降妖杖拄地，双足稳扎，目光紧盯地面裂缝。
蛇妖落地未稳，竟又猛一弹身，尾巴如鞭甩出，横扫而来。枯枝应声而断，尘土飞扬。孙悟空跃起半空，金箍棒自上而下猛砸，正中蛇尾根部。“咔”一声闷响，蛇尾剧烈抽搐，裂开一道血口。
“打它旧伤！”孙悟空喝道。
这话一出，猪八戒立马会意。他不往前冲，反而斜踏一步，钉耙横扫腰腹，借力一带，硬生生将蛇妖抽得离地飞出，撞断两棵枯树，轰然落地。
沙和尚趁势而上，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，激起一圈沙浪，封锁蛇妖退路。三人成品字形围定，兵器各守方位，无一丝缝隙。
蛇妖在地上翻滚几圈，鳞片剥落，血染泥土。它抬头盯着孙悟空，眼中凶光更盛，却不急于再攻。它缓缓后退，尾尖轻点地面，似在试探。
孙悟空握紧金箍棒，冷声道：“你还想走？”
蛇妖不答，突然张口，吐出一团黑气。那气不散，反而贴地蔓延，转眼间渗入土中。地面微微震动，仿佛有无数细流在地下奔涌。
“它要遁地！”沙和尚提醒。
话音刚落，蛇妖猛然缩身，一头扎进土里。地面裂开一条长缝，迅速延伸向密林深处。
“追！”孙悟空提棒就走。
“悟空且慢！”唐僧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耳中。
孙悟空顿住脚步，回头看向师父。
唐僧端坐马上，神色平静：“它已负创远遁，穷寇莫追。你若深入林中，反中其计。”
孙悟空皱眉：“可它方才分明是败逃，不如趁势斩草除根。”
“但它临退尚能布气引水，说明尚有余力。”唐僧缓缓道，“此地临近水源，土质松软，正是它藏身之所。你若孤身入林，恐遭暗算。”
猪八戒喘着气插嘴：“师父说得是。刚才那一阵打得我胳膊发酸，真要再战一场，我还真不一定撑得住。”
沙和尚点头：“师父所言极是。它虽败，但未失智。此刻追击，未必讨好。”
孙悟空盯着地面裂缝，良久，终于收棒拄地。他沉声道：“那就由它走这一遭。可我记住它的气味，也记住它的伤处。下次见面，绝不容它再钻进土里。”
众人稍缓，各自归位。猪八戒把钉耙扛回肩上，抹了把汗，环顾四周。沙和尚检查马蹄是否受损，见无异常，便站回断后位置。唐僧合掌轻诵一句《心经》，神情渐定。
天光渐亮，风吹过林梢，发出细微声响。枯叶轻轻晃动，露出底下一片焦黄草地。远处鸟鸣响起，像是山林重新活了过来。
可就在这片刻安宁之中，密林深处忽传来一声尖啸。
那声音凄厉无比，穿透林木，直刺耳膜。众人皆是一惊，纷纷抬眼望向林中。
“孙——行——者！”声音拖得极长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，“此仇不报，誓不为人！”
话音落下，四野重归寂静。连风都停了。
孙悟空脸色不变，只是握棒的手紧了一分。他抬头望着林子，眼神如铁。
猪八戒听得头皮发麻，嘀咕道：“这话说得……怎么听着不像人话？它是蛇妖，本来就不该做人。”
沙和尚低声道：“它执念太深，已入魔障。”
唐僧闭目片刻，轻叹：“众生皆苦，妖亦如此。它受创于前，设局于后，步步为营，只为一雪前耻。可惜手段邪僻，终难成正果。”
孙悟空冷笑：“它要报仇，尽管来便是。怕它不成？”
他说完，转身面向三人：“都打起精神。它刚才那一击，已是全力。如今败走，必不甘心。接下来不会是陷阱，也不会是偷袭，它要正面斗我们一次。”
猪八戒苦着脸：“又要打？我这身肉还没歇过来呢。”
“那你就好好歇着。”孙悟空瞥他一眼，“等它再来，你只管拦住它尾巴，别让它缠住师父的马就行。”
沙和尚问：“若它再借水遁行？”
“那就断它水源。”孙悟空道，“昨夜它靠水脉恢复行动，今日我们就毁它根基。待会儿我先去探查附近溪流走向，看它从何处引水入土。”
唐僧点头：“可行。但切记不可冒进。它既敢现身叫阵，必有所恃。我们以稳为主，步步为营。”
众人应诺。
孙悟空不再多言，迈步向前，棒尖轻点地面，一路查看土质变化。猪八戒跟在后面，一边走一边用钉耙拨弄碎石，防备突袭。沙和尚牵马缓行，依旧耳听八方，手扶杖柄。唐僧端坐马上，手握经卷，目光平视前方。
官道就在眼前，路面坚实，两旁石碑静立。可谁也不敢放松。方才那一战虽短，却耗人心神。尤其是那蛇妖临退之际的怒吼，至今仍在耳边回荡。
走了约十丈，忽见前方路边有一洼积水。水色浑浊，漂浮着几片落叶。表面平静，毫无异样。
孙悟空止步，眯眼细看。
“怎么？”猪八戒问。
“这水不对。”孙悟空道，“昨夜无雨，今晨无露，哪来的积水？”
沙和尚上前，掌心贴地感知片刻，摇头：“地下无流动迹象。”
“那就是死水。”孙悟空冷笑，“可死水不该这么清。”
他说着，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子，扔进水中。石子入水，水面竟未泛起涟漪，反而像被什么吸住一般，缓缓下沉，消失不见。
“有门道。”猪八戒往后退了半步。
孙悟空抽出金箍棒，棒尖朝下一戳。水花四溅，底下竟是空的！木板覆盖其上，刷了泥浆伪装成积水模样。掀开一看，下面挖了个深坑，边缘插满带毒铁刺，尖端朝上，寒光闪闪。
“又是陷坑。”沙和尚沉声道。
“这次是想让我们自己跳进来。”孙悟空冷笑道，“它知道我们会沿林边走，就在这里设下机关，等我们踩空坠下。”
猪八戒擦汗：“幸好你眼尖。”
“它急了。”孙悟空道，“先前用毒、用阵、用伏击，现在改用假象诱敌。说明它明白强攻不行，只能靠诡计。”
唐僧轻声道：“它越是狠毒，越显心虚。”
“那就让它更虚一点。”孙悟空转身，“八戒，沙僧，咱们动手。”
两人会意。猪八戒抡起钉耙，对着那坑周围连挖三下，切断地下可能连接的引水通道。沙和尚则用降妖宝杖将坑边铁刺尽数拔出，抛入林中。孙悟空亲自上前，把木板拆下，架在旁边一棵树杈上，做成个简易瞭望台。
“从今往后，凡见可疑积水，先用棒探，再用人查。”他说，“它若再想骗我们，就得换新花样。”
众人点头。
继续前行百步，又发现一处异样：一丛野草长得格外茂盛，绿油油的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猪八戒正要绕行，被孙悟空一把拉住。
“别近。”他说，“这草太润，像是浇过血水。”
他用棒尖挑起一株，根部果然泛黑，沾着黏液。轻轻一捏，汁液喷出，碰到石头“滋”地冒烟。
“毒草。”沙和尚道，“有人刻意培育。”
“还是它干的。”孙悟空冷笑，“想让我们误食中毒，或引来毒虫扰阵。”
他挥棒一扫，将整片草丛连根铲除，堆在一起，掏出火刀火石点燃。黑烟升起，带着腥臭味，很快烧成灰烬。
再走数十步，靠近官道中央时，地面忽然再次震动。
这次不是袭击，而是连续三声闷响，从不同方向传来。左前方、右后方、正前方，几乎同时炸裂，泥土飞溅，却无蛇影出现。
“虚招。”孙悟空道，“试探我们的反应。”
果然，三次炸裂之后，再无动静。
“它在摸底。”沙和尚说，“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力气应战。”
“那就让它看清楚。”孙悟空朗声道，“我在此地，随时奉陪！有本事就出来堂堂正正打一架，何必躲躲藏藏！”
林中无声。
风起了，吹动枯枝，发出沙沙声。远处一只乌鸦扑翅飞起，划破天际。
唐僧轻声道：“它走了。”
孙悟空盯着林子深处，良久，才缓缓点头：“暂时走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对众人道：“原地歇息片刻，但不得卸甲松防。马拴牢，兵器握紧，轮流警戒。”
猪八戒一屁股坐下，把钉耙横在腿上，喘着气说：“这一路走得比耕地还累。”
沙和尚默默盘坐，双手扶杖，闭目调息。唐僧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，递给两人。他自己不吃，只捧着茶壶抿了一口。
孙悟空没坐。他站在官道边缘，金箍棒拄地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密林。他知道，这场仗还没完。蛇妖虽退，但恨意未消。那一声“誓不为人”的怒吼，不是虚弱的哀鸣，而是复仇的宣誓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土地。干燥、坚硬、裂纹纵横。这里不适合遁地，也不利于布毒。蛇妖选在这里叫阵，不是为了进攻，而是为了宣告——它还能战，它还未败。
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因为真正的敌人，从来不怕失败。它怕的是被人遗忘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，照在四人身上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影子拉得很直，指向西边。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。
孙悟空抬起头，望向远方。云层低垂，天色微阴。风从背后吹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
他忽然道：“今晚不能宿在林中。”
“为何？”猪八戒问。
“它若夜袭，必借黑暗与湿土。”孙悟空道，“我们要睡，也得睡在高坡硬地上，远离水源。”
唐僧点头：“善。”
沙和尚睁开眼：“我愿守第一班。”
“我也守。”猪八戒挺起身子，“刚才歇了一会儿，精神回来了。”
孙悟空看了两人一眼，终于道：“好。我和沙僧守前半夜，八戒守后半夜。师父安心休息。”
唐僧不再推辞，合掌道：“有你们护持，贫僧心安。”
他闭上眼，靠在马鞍上，渐渐呼吸平稳。
三人默然相对，各据一方，兵器在手，目光如炬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日头偏西，光影移动。官道安静，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忽然，沙和尚耳朵一动。
他抬起手，示意噤声。
众人立刻警觉。
地面没有震动，空气中也没有异味。但远处林子里，一片树叶缓缓飘落，打着旋儿，掉在一块石头上。
那石头原本干燥，可叶子落下后，石面竟慢慢渗出一滴水珠。
水珠越聚越大，终于坠下。
啪。
落在地上，洇开一圈深色痕迹。
孙悟空看着那一滴水，没说话。他只是缓缓站起身，金箍棒重新握紧，横在胸前。
他知道，它还在看着。
它没有走远。
它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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