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暮，夕阳余晖斜照在官道上，映出四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风从林间穿来，带着湿气，吹得枯草低伏。孙悟空仍立于原地，金箍棒拄在身前，棒尖微微陷进土里。他双目未闭，盯着那片密林深处，耳廓轻轻一动，似有察觉。
唐僧靠在马鞍上，呼吸匀称，已入浅眠。猪八戒坐在树根旁，把钉耙横放在膝上，嘴中嘟囔：“这鬼天气，越晚越凉。”说着搓了搓胳膊，缩了缩脖子。沙和尚背靠行囊盘坐于后方，降妖宝杖插在地上，双手搭在杖杆上，眼皮微垂，却非睡去，而是凝神听风辨响。
忽然，地面那滴水珠又落了下来。
啪。
正落在先前洇开的深痕之上，声音不大，却让三人同时睁眼。
孙悟空没动，只是鼻翼微张，嗅了嗅空气。他眉头皱起，不是血腥味，也不是蛇涎的气息，而是一种沉滞的、像久埋地底的朽木被翻出来时泛出的阴气。这气息不散，反而随风聚拢，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说。
猪八戒抬头看天：“哪不对？天要黑了呗，起雾也正常。”
话音未落，前方百步外的官道路面，竟浮起一层白气。起初薄如轻纱，只贴着地皮游走，转瞬之间便升腾而起，层层叠叠，浓得化不开。不过几息工夫，整条官道已被吞没，连十步之外的人影都看不真切。
“好快！”沙和尚站起身，掌心按住杖柄。
唐僧也醒了，缓缓睁开眼，手仍搭在经卷上，目光扫过迷雾，神色未变，但指节略紧。
孙悟空抬起火眼金睛，两道金光自瞳中射出，直刺雾中。可那金光刚一触雾壁，竟如泥牛入海，只微微晃动了一下，便被吞得干干净净。他眯起眼，再运法力，金睛灼热发烫，却依旧看不透半分。
“不是寻常雾。”他说，“此雾逆风而行，且无根无源，分明是人为施法而成。”
猪八戒踮脚往前探了探头：“你火眼金睛都看不穿？那还等啥，咱们绕道走便是。”
“绕不得。”沙和尚摇头，“方才我留意过地形，左是断崖，右是沼泽，唯此官道可行。若离道而行，怕是更入陷阱。”
“那就停着？”猪八戒撇嘴，“停在这儿喝冷风？”
“此雾来得蹊跷。”唐僧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三人耳中，“气息沉滞，似含阴毒，与第二章途中所遇迷魂阵中的瘴气颇为相似。”
孙悟空眼神一动：“师父说得是。那时阵中有符咒引邪气，惑人心智，使人转圈不出。今次这雾，恐怕也是同一手段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猪八戒咽了口唾沫，“咱要是往前走，回头就找不着自己了？”
“不止。”孙悟空沉声道，“那时阵法靠符纸催动，必有阵眼所在。此雾既非自然生成，也当有个源头。我看它流动无序，却始终围住我们不散，显然是想困住我们，耗尽心神。”
沙和尚点头：“敌人不再强攻，改用围困之策，说明其伤未愈，不敢近战，只能借术法拖延。”
“正是。”孙悟空握紧金箍棒，“它知道我们识破了它的陷坑、毒草、虚招，便换了法子，以雾遮眼，使我们寸步难行。这一招更狠——不动刀兵，却叫人自己乱了阵脚。”
猪八戒听得头皮发麻：“那咋办？总不能在这儿等到天亮吧？”
“不能走。”孙悟空断然道，“雾中方向难辨，地形不明，一脚踏错，便是万丈深渊。再说，它既设此局，必在暗处窥视，等我们慌乱移动，好趁机下手。”
“那你意思是……原地不动？”猪八戒苦着脸。
“对。”孙悟空环视三人，“暂守此地，静观其变。它困我们，我们也耗它。它若真有本事破雾杀人，何须费这些周章？可见它也无力速决。咱们只要稳住，不乱不躁，它便无机可乘。”
唐僧合掌轻诵一句《心经》，随即道：“悟空所言甚是。行路不在快慢，而在不失本心。妖雾虽浓，只要我们志坚不移，终有拨云见日之时。”
沙和尚已将马缰系牢，牵至高处一块硬地上，以防陷入软土。他降妖宝杖重新握紧，站回队尾，双耳微动，听着四方动静。
猪八戒叹了口气，把钉耙往身边一放，索性坐下：“罢了罢了，反正我也走累了。”嘴上这么说，眼睛却不停地瞟向雾中，生怕哪里突然钻出个东西来。
孙悟空没坐。他站在唐僧马前，金箍棒拄地，身子挺直，目光如铁。他知道，这雾不是终点，而是开始。蛇妖败而不死，恨意未消，此刻藏身暗处，正等着他们犯错。它不要立刻杀死他们，它要折磨他们，耗尽他们的耐心，逼他们自己踏入绝境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压得更低了，灰蒙蒙的一片，不见星月。风也停了，雾越发厚重，仿佛一团湿棉裹住了整个天地。远处的林子早已看不见，连近旁的石碑都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。世界缩小到了眼前这几丈之地。
“这雾……越来越近了。”沙和尚低声道。
果然，那白气如活物般缓缓推进，贴着地面向他们围拢而来。走到三丈之内时，竟隐隐泛出一点青灰色，像是掺了毒汁。孙悟空抬脚踩下一截枯枝，扔进雾中。枯枝落地无声，连影子都没留下，仿佛被雾吃掉了。
“莫让它近身。”他说，“此雾既能遮眼，未必不能蚀骨。大家守住方位，不可远离。”
唐僧端坐马上，手抚经卷，闭目默念。猪八戒把钉耙横在身前，半蹲着，腿绷得紧紧的，随时准备跃起。沙和尚盘坐于后，掌心贴杖，呼吸绵长，进入浅层调息，耳听八方。
孙悟空立于前方左侧一处稍高的土坡上，这里是视野最好的位置，也是第一道防线。他双目圆睁，火眼金睛不断扫视雾壁，试图找出一丝破绽。可那雾浑然一体，毫无缝隙，连流动的轨迹都看不出规律。
“它在试我们。”他心想，“看我们能撑多久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日光彻底消失，夜幕降临。雾中更暗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唯有唐僧马鞍上的铜铃，在偶尔的风中轻响一声，提醒他们彼此还在。
猪八戒终于忍不住，小声问：“猴哥，你说它到底想干啥？就一直这么围着？”
“等。”孙悟空答，“等我们饿，等我们累，等我们忍不住动起来。它不怕耗，它熟悉这片地，能在暗处补力。我们不行，我们得赶路，得吃饭，得睡觉。”
“那它要是三天不散呢？”
“那就三天不走。”孙悟空语气平静，“它耗得起，我们也能熬。只要心不乱，阵就破不了。”
沙和尚忽道：“我闻到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猪八戒紧张地问。
“水味。”沙和尚鼻翼微动，“很淡，但确有流水之声，极细微，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。”
孙悟空眼神一凛：“对！这雾必依水而生。蛇妖擅用地脉湿土，先前靠水遁行，如今布雾，也定是引地下水汽蒸腾成雾。若能找到水源所在，便可断其根本。”
“可哪儿去找？”猪八戒急道，“连地都看不见！”
“不必找。”孙悟空冷笑，“它既以水为基，雾源必在附近高地——只有高处才能俯控全局，引气成阵。我断定，阵眼就在侧近某处台地，它藏在那里，操控雾势。”
唐僧睁开眼：“既是阵法，总有时限。若无人维持，终会自行溃散。我们只需守住心神，待其力竭。”
“师父说得是。”沙和尚点头，“但它若中途突袭？”
“那更好。”孙悟空握棒的手紧了一分，“它敢现身，便是送上门来。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”
四人不再言语。气氛更加凝重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雾仍在缓慢推进，已逼近到两丈之内，边缘处泛着诡异的青灰，像是浸了毒液的布幔，缓缓垂落。
猪八戒盯着那雾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，喉咙干涩，忙用手揉了揉。他想说话，又怕惊扰他人，只好咽了口唾沫，悄悄往后挪了半步。
孙悟空察觉他的动作，低声问：“怎么？”
“没事。”猪八戒勉强一笑，“就是有点喘不上气，许是这雾太潮。”
“莫吸太深。”孙悟空提醒，“此雾有毒质，久闻损肺。屏息为上。”
沙和尚立即取出一方粗布，撕成四块，递与众人。每人捂住口鼻，只露双眼。唐僧接过布巾，轻轻点头致意。
孙悟空仰头望天。云层依旧厚重，不见星月。但他知道，天不会永远黑下去。只要太阳升起，阳气蒸腾，这阴雾自然难存。他们要做的，就是撑到那一刻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土地。坚硬、干燥、裂纹纵横。这里不适合蛇类藏身，也不利水汽渗透。蛇妖选在此处布雾，不是为了进攻，而是为了封锁。它不想让他们走，也不想让他们看到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因为真正的杀招，往往不在眼前。
而在你看不见的时候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声尖啸：“孙——行——者！”
那声音里的恨意，至今未散。
它不会善罢甘休。
它一定会再来。
他握紧金箍棒，棒身微热，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。他知道，这场仗还没完。蛇妖虽退，但恨意未消。那一声怒吼，不是虚弱的哀鸣，而是复仇的宣誓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土地。干燥、坚硬、裂纹纵横。这里不适合遁地，也不利于布毒。蛇妖选在这里叫阵，不是为了进攻，而是为了宣告——它还能战，它还未败。
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因为真正的敌人，从来不怕失败。它怕的是被人遗忘。
他忽然道：“今晚不能宿在林中。”
“为何？”猪八戒问。
“它若夜袭，必借黑暗与湿土。”孙悟空道，“我们要睡，也得睡在高坡硬地上，远离水源。”
唐僧点头：“善。”
沙和尚睁开眼：“我愿守第一班。”
“我也守。”猪八戒挺起身子，“刚才歇了一会儿，精神回来了。”
孙悟空看了两人一眼，终于道：“好。我和沙僧守前半夜，八戒守后半夜。师父安心休息。”
唐僧不再推辞，合掌道：“有你们护持，贫僧心安。”
他闭上眼，靠在马鞍上，渐渐呼吸平稳。
三人默然相对，各据一方，兵器在手，目光如炬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日头偏西，光影移动。官道安静，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忽然，沙和尚耳朵一动。
他抬起手，示意噤声。
众人立刻警觉。
地面没有震动，空气中也没有异味。但远处林子里，一片树叶缓缓飘落，打着旋儿，掉在一块石头上。
那石头原本干燥，可叶子落下后，石面竟慢慢渗出一滴水珠。
水珠越聚越大，终于坠下。
啪。
落在地上，洇开一圈深色痕迹。
孙悟空看着那一滴水，没说话。他只是缓缓站起身，金箍棒重新握紧，横在胸前。
他知道，它还在看着。
它没有走远。
它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。
雾更浓了。
白茫茫一片，围住四人一马，像一口巨大的棺材，盖子正在缓缓合上。
孙悟空立于高处，金箍棒拄地，双目紧盯迷雾深处。他无法透视，但仍保持高度戒备。唐僧端坐马上，双手合十默念佛经，面色平静但眉宇微蹙。猪八戒半蹲于右侧树根旁，钉耙横放膝上，嘴中嘟囔“这鬼天气”，体力略有疲惫但不敢懈怠。沙和尚背靠行囊盘坐于后方，降妖宝杖插地为柱，双耳微动监听四方动静，呼吸绵长，进入浅层调息状态。
全体未动。
未脱防。
未离阵。
未破障。
未触敌。
未施法。
未耗力。
他们停在原地，守在雾中，等一个变化。
等一个时机。
等一个破局的契机。
雾气继续蔓延，已将整支队伍完全包裹。十步之外，形影俱无。唯有铜铃轻响，偶尔一声，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孙悟空忽然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，迎向雾流。
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阻力，像是碰到了某种无形的膜。
他不动，任雾拂过手掌。
然后，他缓缓收手，握拳。
他知道，他们在里面。
而敌人，在外面看着。
也在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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