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木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，一滴接着一滴，砸在干土上，洇出一个个深色小圈。那水冷得异样，带着一股子腥气，像是从死蛇嘴里流出来的涎水。沙和尚蹲下身，指尖沾了点水，在鼻下一嗅，眉头立刻皱紧。他没说话，只将手收回袖中，站起身来，目光扫向四周。
孙悟空站在前头，金箍棒横握手中，眼睛盯着前方官道入口。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听风，也不是听虫鸣——这地方太静了，连草都不响，哪来的虫？他是听地底的动静。昨夜那一战，蛇妖虽败，却没断根。它拖着残躯钻进地缝，血迹一路延伸到林子边上，可那之后呢？没了。就像水渗进沙里，看不见了，但未必干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。这片地原本是硬的，裂得像龟背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可走着走着，土质渐渐变了，颜色发暗，踩下去有点软，像是被水泡过。他用棒尖戳了戳，泥屑翻起，底下竟有湿意渗出。
“停。”他说。
猪八戒正扛着行李往前挪，听见这话差点绊倒。“又怎么了？”他喘着气，“走了半天，腿都酸了，这才刚要上大道，你又要歇？”
“不是歇。”孙悟空回身，眼神冷，“是别往前送命。”
唐僧坐在马上，手抚经卷，听见动静便睁开眼。他没问，只是静静看着大徒弟。他知道，若无大事，孙悟空不会拦路。
沙和尚已走到路边一丛枯草旁，蹲下伸手拨开草根。底下泥土松动，几根草根泛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他指尖轻轻一捻，草根碎成粉末，散发出淡淡苦味。
“腐骨草。”他说。
猪八戒一听名字就头皮发麻。“那玩意儿碰一下皮肉都烂，谁往这儿撒？”
“还能有谁？”孙悟空冷笑，抬手指向前方三丈外的一块石堆，“你看那石头，排得齐不齐？”
众人顺他所指看去，只见几块灰岩零星散布，看似随意，实则隐隐成弧，像是有意摆成半圈，围住一条小径。那小径直通官道，表面铺着细沙，看上去平坦好走。
“这路不对。”孙悟空道，“昨夜我们走的是野道，没人修路。这沙是新铺的，土是虚的，草是压死的——有人想让我们走这儿。”
猪八戒不信，嘟囔着走上前，举起九齿钉耙往那小径上连戳三下。前两下泥土微陷，第三下突然塌了半尺，轰一声喷出一股淡绿色烟雾，直冲面门！
他吓得往后一跳，钉耙横挡面前。烟雾升腾而起，弥漫数尺，气味刺鼻，熏得人眼泪直流。沙和尚立即抬掌推出一阵风，将毒烟吹散。他再俯身查看塌陷处，发现地下竟埋着一只破陶罐，罐口封泥已被震裂，里面残留着黑绿色浆液，正汩汩冒泡。
“蛇涎混腐骨草汁。”沙和尚沉声道，“一点火星就能炸开，伤人于无形。”
猪八戒脸色发白，再不敢轻慢。“这……这是早设好的？那蛇妖什么时候布的局？”
“就在我们离开旱坡后。”孙悟空盯着那条伪径，“它受了重伤，不能正面斗，便改用地势害人。昨夜它退得干脆，不是怕了，是留着劲设套。它知道我们会走官道，就在这儿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唐僧轻叹一声：“阿弥陀佛。它虽为妖，也算用心良苦。”
“用心良苦？”猪八戒急了，“它是要我们的命！师父你还替它说话？”
“贫僧不说它善恶。”唐僧摇头，“只说它执念太深。伤痛未愈，便急于复仇，终究难逃轮回之苦。”
孙悟空没接话，只将金箍棒在地上划了一道。“你们看，这六处地方都有问题。”他指着左右，“那边两处土色发青，比别处深，是湿泥回灌所致；这三处草根翻白，是毒物浸染；还有那石堆成弧，分明是引人入彀的标记。整条路，十步一坑，五步一陷，全是杀机。”
沙和尚点头：“它借水脉恢复行动，又以毒物布阵，确是步步为营。”
“所以咱们不能按它的路走。”孙悟空转身，“改道，走林边高地。”
众人依言而行。猪八戒走在马侧，钉耙不再扛肩，而是握在手里，随时准备应变。沙和尚牵马随后，脚步放慢，每一步都先以杖尖试地。唐僧端坐马上，手握禅杖，嘴唇微动，仍在默诵经文。
天光渐亮，东方泛白，可林子依旧黑沉。树影如墙，枝叶低垂，风不起，叶不动，仿佛整个山林都被什么压住了呼吸。越往高处走，空气越清，可人心却越紧。
走了约莫半里，忽见前方地面又有异样。一片野蒿长得格外茂盛，绿得反常，在晨光下泛着油光。孙悟空止步，眯眼细看，忽然抬手示意停下。
“别近。”他说。
猪八戒探头一看：“这草长得好，咋不能近？”
“长得太好。”孙悟空冷笑，“昨夜一场露都没下，这草却水灵灵的，像是浇过什么。你闻闻，有没有腥甜味？”
猪八戒凑近一嗅，顿时捂住鼻子：“有！像死鱼泡久了的味道！”
沙和尚已抽出降妖杖，远远朝那片蒿草扫去。杖风掠过，草叶翻飞，底下泥土赫然露出几个小孔，每个孔口都结着薄薄一层透明黏膜，像是蛇蜕皮时留下的囊壳。黏膜一破，一股黄绿色气体缓缓逸出，遇风即散。
“又是毒囊。”沙和尚收杖，“埋得更深，触发更慢，等你走进去了才发作。”
猪八戒惊出一身冷汗：“这要是睡一觉，岂不全完了？”
“它就是要我们放松。”孙悟空冷冷道，“以为逃出了险地，其实才真正进了圈套。昨夜它败在干土，今早就用水、用毒、用机关补上短板。它不求速胜，只求阴毒持久。”
唐僧闭目片刻，低声念了一句《心经》。他睁开眼时，神色依旧平静，可手指却轻轻掐了一下经卷边缘。
孙悟空察觉到了，回头看了师父一眼。他知道，唐僧并非不怕，只是不肯乱了阵脚。
“大家靠拢。”他说，“别落单，别离队。我走前，八戒护中，沙僧断后。马跟紧我，一步不差。”
队伍重新列好，继续前行。这一回走得更慢，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。沿途又发现两处陷阱：一处是浅坑覆草，底下插满削尖的竹签；另一处是藤蔓缠绕的树桩，稍一触碰就会崩断，弹出带毒的铁刺。
“它越来越狠了。”沙和尚低声道，“这些不是防人，是杀人。”
“它知道打不过我。”孙悟空握紧金箍棒，“所以不求当场毙敌，只求耗你力气，乱你心神。等你疲了、慌了、分了神，它再从地下突袭，一击致命。”
猪八戒听得心头发毛，忍不住问：“那咱们就这么走？提心吊胆，一步一试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孙悟空反问，“你想冲过去？冲到下一个毒坑里去？”
猪八戒哑口无言，只得闷头跟着。
又行数百步，终于接近官道入口。那是一条宽阔土路，两旁立着残破石碑，碑文模糊，依稀可见“西行三十里”字样。路面坚实，无草无坑，显然是常有人走。
众人精神一振。
“总算到了。”猪八戒松了口气，“这条道总不会也有鬼吧？”
孙悟空没答，只盯着官道两侧。左边是陡坡，右边是密林，中间一条直路通向远方。他缓缓迈步上前，棒尖轻点地面，一圈圈细纹扩散开来。
忽然，他停住。
“怎么？”猪八戒问。
“这路……太干净了。”孙悟空低声道。
干净得不像路。没有车辙，没有马蹄印，没有落叶，甚至连蚂蚁都没有一只。整条道像是被人刚刚清扫过，一尘不染。
沙和尚也察觉不对。他蹲下身，手掌贴地，闭目感知。片刻后睁眼：“地底有空腔。不止一处，呈线状排列，从林边一直延伸到官道深处。”
“又是陷阱。”孙悟空冷笑，“这次不是毒，是陷坑。下面恐怕挖了深沟，盖着薄板，上面再铺土。人马一踏上去，立刻坠入。”
猪八戒瞪眼：“那还怎么走？”
“走边上。”孙悟空指了指官道右侧靠近林子的一侧，“那里土硬，树根盘结，不易造假。我们贴着林走，避开中央。”
众人依令而行。猪八戒走在最右，钉耙探路，一边走一边戳地。沙和尚牵马紧随，目光扫视林中。唐僧依旧沉默，可手已搭上禅杖顶端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。
走了约十丈，忽见前方路中横着一根粗藤，像是从林中甩出来的。藤身粗如手臂，末端断裂，切口整齐，显然不是自然折断。
孙悟空抬手止步。
“别碰。”他说。
沙和尚上前几步，用杖尖轻轻挑起藤尾。底下泥土微动，一道细缝悄然张开，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洞口，深不见底，边缘布满锈迹斑斑的铁齿，像是某种机关兽的咬合装置。
“连环扣。”沙和尚沉声道，“一扯藤，机关启动，上下夹击。”
猪八戒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要是踩上去，当场就被绞成肉泥！”
“它不想让我们活着踏上官道。”孙悟空眼神渐冷，“它要在我们踏入正途之前，就把我们困死在这野地里。”
唐僧终于开口：“它为何如此执着？”
“因为它输了。”孙悟空道，“它原以为能凭遁地之术杀我们个措手不及，结果被我断了水源，逼出地面，打得鳞甲尽脱，七寸旧伤重裂。它丢的是命，更是脸。如今它不能明斗，便只能暗算。它要让我们知道，哪怕败了，也能叫我们寸步难行。”
“可它终究是邪不胜正。”唐僧轻声道。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猪八戒嘀咕，“可它现在占着地利，咱们处处防备，累都累死了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占地利。”孙悟空抬头，望向远处林子深处，“它靠水脉行动，我就断它水源。它设陷阱，我就拆它机关。它藏在暗处，我就让它无处可藏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面向三人：“听着，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小心。它不止设了一处陷阱，也不会只用一种手段。刚才那些只是前菜，真正的杀招，还在后头。”
三人点头。
孙悟空再不多言，迈步向前。他走在最前，金箍棒不再拄地，而是横握胸前，随时准备格挡突袭。猪八戒紧跟其后，钉耙斜举，护住中路。沙和尚牵马缓行，双耳微动，监听地底。唐僧端坐马上，手握经卷，目光平视前方。
官道在前，晨光洒落，照出一行人的影子，拉得很长。
忽然，沙和尚脚步一顿。
他低头看向地面。就在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，一块原本干燥的土块，正缓缓渗出一滴水珠。
水珠越来越大，终于坠下，啪地一声，落在地上。
孙悟空听见声音，猛地回头。
那滴水的颜色，是暗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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