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像铁锅扣在头顶，雾气浓稠如浆，裹住四人一马。孙悟空立于高坡之上，金箍棒拄地，手心微微发烫。他双目圆睁，火眼金睛虽不能穿透雾壁，却仍不住扫视前方三丈之地。那雾翻涌如沸水将滚未滚，边缘泛着青灰，触之湿冷，吸一口便觉喉头涩麻。
唐僧端坐马上，经卷压在膝上，指尖轻抚纸页，口中默诵《心经》，声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猪八戒蹲在右侧树根旁，钉耙横放腿前，一手捂布巾掩口鼻，一手撑地，腰背微弓，喘息略重。沙和尚盘坐后方硬土，降妖宝杖插地为柱，掌心贴杆，耳廓微动，听着四方动静。
谁也没说话。
风停了，连铜铃也不响。
可地面那一滴水珠，又落了下来。
啪。
正中先前洇开的深痕。
孙悟空眉心一跳，鼻翼微张。不是血味，也不是蛇涎，是那种久埋地底、朽木腐根泛出的阴气，沉滞、冰冷，顺着雾流缓缓爬行。他低头看脚边土地——干裂、坚硬，不适合水汽渗出，更不适宜蛇类藏身。这雾来得反常，聚而不散，逆风而行，分明是借术法催成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他低声道。
猪八戒抬头：“猴哥，你说啥？”
“这雾耗人精气。”孙悟空握紧金箍棒，“再僵持下去，不等它动手，咱们先倒下两个。”
沙和尚睁开眼：“师父气息已弱，八戒呼吸粗重，确不可久留。”
唐僧闭目不语，只轻轻点头。
孙悟空抬手抹了把脸，抹去额角湿雾。他回想起昨夜察觉的线索：雾依水生，必有源头；蛇妖擅用地脉湿土，先前靠水遁逃，如今布雾，也当引地下水汽蒸腾成形。若无活水源头，此雾撑不过三更。可眼下已过子时，雾势不减反增，说明有人持续施法。
他眯起眼，火眼金睛虽不能透视，却能感知热流差异。他凝神细察前方雾壁，发现左侧雾层温度偏低，流动缓慢，似有凝滞之象。而右侧则略显松动，似被风吹扰。他心中已有计较。
“此雾阴寒属水，我以阳火破之。”他说罢，深吸一口气，运起体内真阳之气，丹田发热，胸腹如燃炭块。他张口一吐，一道炽烈罡风自喉间喷出，直冲前方雾壁中心。
风火相激，白雾如雪遇阳，层层溃退。那雾起初还挣扎翻腾，似有灵性抗拒，但终究不敌阳火猛烈，十息之内，前方百步豁然开朗，官道重现眼前。碎石铺路，两旁枯草伏地，远处林影依稀可见。
“成了！”猪八戒猛地站起，拍腿大笑，“还是猴哥手段高！这鬼雾总算散了！”
沙和尚收杖起身，牵马向前一步：“道路已通，是否即刻启程？”
孙悟空未动，目光仍锁残雾边缘。那雾虽被吹开一段，但左右两侧仍在缓缓合拢，尤其是左侧高地，雾气翻涌不止，似有暗力牵引。他知道，敌人未走，只是换了手段。
“莫急。”他说，“路是开了，可杀机未除。”
唐僧睁开眼：“悟空所见如何？”
“雾源未断。”孙悟空指向左前方一处台地，“那里地势稍高，视野开阔，最宜控阵。若我是那蛇妖，必藏身其上，借地势引水汽成雾。它方才不敢现身，是怕我寻到阵眼。如今我破其一隅，它定不甘心，必会再动。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微震。
极轻，仅一丝颤动，若非长期警戒之人，绝难察觉。可孙悟空早有防备，耳尖一抖，立即喝道：“小心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唐僧马前丈许之地，泥土猛然炸裂！
一条黑影自地下暴起，快如电闪，直扑马首。那是一条巨蛇，通体漆黑，唯有双眼泛绿光，额间逆鳞如墨玉嵌金，口中毒牙森然外露，腥风扑面而来。
正是眼镜蛇妖！
它这一击迅猛至极，目标明确——取唐僧性命！
孙悟空早已蓄势待发，就在地面初震瞬间，他右脚猛踢马旁石子，石子如箭射出，精准击中蛇妖额间逆鳞。那蛇妖痛嘶一声，头颅偏斜，扑势顿挫，险险擦过马腿，落地时翻滚三圈，才稳住身形。
“好贼！”猪八戒怒吼，九齿钉耙横扫而出，逼得蛇妖后退两步。
沙和尚飞身上前，一把将唐僧从马上扶下，护至身后高地处。唐僧站定，双手合十，继续诵经，面色未变，但指节发白。
孙悟空落地即横棒扫出，金箍棒带起烈风，逼退蛇妖三丈，随即挺身挡在唐僧之前，双目锁定蛇影，沉声道：“师父快退！八戒沙僧护阵！”
猪八戒立刻横耙守右翼，沙和尚持杖立于后方，三人成三角之势，将唐僧围在中央。那蛇妖盘踞于残雾边缘，身躯长达数丈，尾部隐入地缝，头颈高昂，绿目死盯孙悟空，口中嘶声低沉，似怨似恨。
“孙——行——者！”它终于开口，声音如砂石摩擦，“你坏我大事，毁我巢穴，今日我不取你师徒性命，誓不为人！”
孙悟空冷笑：“你本就是畜生，还想做人？趁早滚回泥里去，免得脏了这官道。”
蛇妖不答，只将头一摆，尾尖猛然抽地，轰然裂开一道土缝，一股浊水喷涌而出，转瞬化作薄雾弥漫开来。它竟借地脉残水，再度生雾！
“它要遮眼！”沙和尚低喝。
“不必慌。”孙悟空挥手，“方才我已看清地形，百步内无陷坑，无毒囊，只管守住阵型。”
果然，新雾稀薄，仅能遮挡视线五步之外，远不如先前浓烈。蛇妖显然受伤未愈，法力受限，只能勉强维持局部迷障。
它身形一晃，竟分出两道虚影，一左一右，同时扑向猪八戒与沙和尚。猪八戒挥耙横扫，打中左影，却如击空气；沙和尚挥杖格挡，右影亦穿身而过。原来皆是幻形！
真身早已潜行至后方，自地下悄然逼近唐僧所在高坡。
孙悟空早有预料。他不动声色，眼角余光始终留意地面细微震动。就在蛇妖距高坡不足两丈之时，他猛然转身，大喝一声：“哪里走！”
手中金箍棒疾速点地，一记“点星式”直刺土层。
轰！
棒尖入地三尺，正中蛇妖七寸要害。那蛇妖痛嘶翻滚，被迫现出原形，盘身暴退，额间逆鳞隐隐渗血。
“好狠的棒法！”它嘶声怒吼，“你竟敢伤我本体！”
“本体？”孙悟空冷笑，“你连本体都护不住，还谈什么复仇？”
他不再多言，纵身跃起，金箍棒高举过顶，一记“崩山式”当头砸下。蛇妖急忙扭身躲避，棒风落地，轰然炸开一个深坑，碎石四溅。
猪八戒见状，大吼一声冲上前去，九齿钉耙横扫如轮，逼得蛇妖连连后退。沙和尚紧随而上，降妖宝杖镇地，激起尘浪封锁其退路。三人呈合围之势，攻势凌厉。
蛇妖虽身形滑溜，屡次借残雾与地缝闪现突袭，但孙悟空始终居中策应，预判其动向，每每在其出手前一瞬拦截。一次它欲咬猪八戒小腿，被沙和尚挥杖格开；另一次偷袭唐僧，又被孙悟空一脚踢飞石子击中咽喉，险些窒息。
“结阵！”孙悟空喝令，“莫散！”
三人立即调整位置：孙悟空居前主攻，棒影翻飞，逼迫蛇妖无法近身；猪八戒守右翼，耙风呼啸，封其侧路；沙和尚护后方与行李马匹，杖不离手，随时接应。唐僧居中不动，经声不断，声调平稳，稳住众人心神。
蛇妖见强攻难入，忽而缩身盘踞，尾部猛抽地面，掀起一阵泥沙，趁机钻入地缝，消失不见。
“它逃了？”猪八戒喘着气问。
“未走。”孙悟空盯着地面裂缝，“它在等。”
“等啥？”
“等我们松懈。”孙悟空缓缓举起金箍棒，“它知道正面斗不过我三人合力，便想耗我们力气，乱我们阵脚。只要有一人脱位，它就会从地下突袭，直取师父。”
沙和尚点头：“我守后方不动。”
猪八戒抹了把汗：“我也撑得住。”
孙悟空环视二人：“好。咱们就在这儿等着。它不出来，咱们就不动。它若出来——”他冷笑一声，“那就让它尝尝齐天大圣的棒子！”
四人静立原地，兵器在手，目光如炬。雾气仍在四周游荡，但已不成威胁。官道恢复清明，碎石铺路，两旁枯草伏地，远处林影依稀可见。
忽然，地面又是一震。
不大，但清晰。
孙悟空眼神一凛，立即喝道：“来了！”
他话音未落，唐僧身后三丈外，泥土猛然炸裂！
蛇妖自地下暴起，头颈如鞭甩出，直扑唐僧咽喉。它这一击快逾闪电，角度刁钻，竟是拼尽全力的最后一搏！
孙悟空早有防备。他根本不曾回头，而是提前半步横移，金箍棒顺势横扫，棒风如雷，正中蛇妖下颌。那蛇妖惨叫一声，身躯横飞，撞断一棵枯树，重重摔落在地。
它挣扎欲起，口中溢血，额间逆鳞碎裂，眼中凶光未灭，却已显颓势。
孙悟空持棒而立，棒尖指地，冷冷道：“你已败两次，何苦再来送死？”
蛇妖不语，只将头缓缓抬起，绿目死盯孙悟空，嘶声道：“此仇……不报……誓不为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它猛然扭身，尾部猛抽地面，借力钻入地缝，瞬间消失不见。
“追吗？”猪八戒问。
孙悟空摇头：“它已负创，遁地而逃，穷寇莫追。”
沙和尚收杖归位：“但它还会回来。”
“会。”孙悟空望着地缝，神色凝重，“它恨意未消，必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唐僧合掌轻诵一句《心经》，随即道：“邪不胜正，只要我们志坚不移，终有拨云见日之时。”
猪八戒叹了口气：“反正我也走累了，就在这儿歇会儿吧。”
他一屁股坐下，把钉耙往身边一放，仰头看天。云层依旧厚重，不见星月。风也未起，雾气仍在边缘游荡，但已无力再聚。
沙和尚默默检查马蹄是否受损，随后站定断后位，双耳微动，听着四方动静。
孙悟空没坐。他站在唐僧马前，金箍棒拄地，身子挺直，目光如铁。他知道，这场仗还没完。蛇妖虽退，但恨意未消。那一声怒吼，不是虚弱的哀鸣，而是复仇的宣誓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土地。干燥、坚硬、裂纹纵横。这里不适合遁地，也不利于布毒。蛇妖选在这里叫阵，不是为了进攻，而是为了宣告——它还能战，它还未败。
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因为真正的敌人，从来不怕失败。它怕的是被人遗忘。
他忽然道：“今晚不能宿在林中。”
“为何？”猪八戒问。
“它若夜袭，必借黑暗与湿土。”孙悟空道，“我们要睡，也得睡在高坡硬地上，远离水源。”
唐僧点头：“善。”
沙和尚睁开眼：“我愿守第一班。”
“我也守。”猪八戒挺起身子，“刚才歇了一会儿，精神回来了。”
孙悟空看了两人一眼，终于道：“好。我和沙僧守前半夜，八戒守后半夜。师父安心休息。”
唐僧不再推辞，合掌道：“有你们护持，贫僧心安。”
他闭上眼，靠在马鞍上，渐渐呼吸平稳。
三人默然相对，各据一方，兵器在手，目光如炬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日头偏西，光影移动。官道安静，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忽然，沙和尚耳朵一动。
他抬起手，示意噤声。
众人立刻警觉。
地面没有震动，空气中也没有异味。但远处林子里，一片树叶缓缓飘落，打着旋儿，掉在一块石头上。
那石头原本干燥，可叶子落下后，石面竟慢慢渗出一滴水珠。
水珠越聚越大，终于坠下。
啪。
落在地上，洇开一圈深色痕迹。
孙悟空看着那一滴水，没说话。他只是缓缓站起身，金箍棒重新握紧，横在胸前。
他知道，它还在看着。
它没有走远。
它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。
雾更浓了。
白茫茫一片，围住四人一马，像一口巨大的棺材，盖子正在缓缓合上。
孙悟空立于高处，金箍棒拄地，双目紧盯迷雾深处。他无法透视，但仍保持高度戒备。唐僧端坐马上，双手合十默念佛经，面色平静但眉宇微蹙。猪八戒半蹲于右侧树根旁，钉耙横放膝上，嘴中嘟囔“这鬼天气”，体力略有疲惫但不敢懈怠。沙和尚背靠行囊盘坐于后方，降妖宝杖插地为柱，双耳微动监听四方动静，呼吸绵长，进入浅层调息状态。
全体未动。
未脱防。
未离阵。
未破障。
未触敌。
未施法。
未耗力。
他们停在原地，守在雾中，等一个变化。
等一个时机。
等一个破局的契机。
雾气继续蔓延，已将整支队伍完全包裹。十步之外，形影俱无。唯有铜铃轻响，偶尔一声，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孙悟空忽然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，迎向雾流。
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阻力，像是碰到了某种无形的膜。
他不动，任雾拂过手掌。
然后，他缓缓收手，握拳。
他知道，他们在里面。
而敌人，在外面看着。
也在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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