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浓得化不开,像一层湿透的麻布裹在身上,吸一口气,喉头便泛起一股子土腥气。孙悟空立于高坡之上,金箍棒拄地,手心微微发烫。他双目微眯,火眼金睛虽不能穿透雾壁,却仍不住扫视前方三丈之地。那雾翻涌如沸水将滚未滚,边缘泛着青灰,触之湿冷,吸一口便觉喉头涩麻。
唐僧端坐马上,经卷压在膝上,指尖轻抚纸页,口中默诵《心经》,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猪八戒蹲在右侧树根旁,钉耙横放腿前,一手捂布巾掩口鼻,一手撑地,腰背微弓,喘息略重。沙和尚盘坐后方硬土,降妖宝杖插地为柱,掌心贴杆,耳廓微动,听着四方动静。
谁也没说话。
风停了,连铜铃也不响。
可地面那一滴水珠,又落了下来。
啪。
正中先前洇开的深痕。
孙悟空眉心一跳,鼻翼微张。不是血味,也不是蛇涎,是那种久埋地底、朽木腐根泛出的阴气,沉滞、冰冷,顺着雾流缓缓爬行。他低头看脚边土地——干裂、坚硬,不适合水汽渗出,更不适宜蛇类藏身。这雾来得反常,聚而不散,逆风而行,分明是借术法催成。
他不动,只将左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迎向雾流。
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阻力,像是碰到了某种无形的膜。
他不动,任雾拂过手掌。
然后,他缓缓收手,握拳。
他知道,它还在看着。
它没有走远。
它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。
就在这时,唐僧忽然停了诵经。
他眼皮轻轻一颤,手指停在经文“色即是空”一句上,不再移动。他的目光越过雾墙,望向远方,眼神却不像在看什么,倒像是被什么牵住了。
他嘴唇微动,低声道:“城门……开了?”
孙悟空耳朵一抖,眼角余光立刻扫过去。
唐僧没动,身子也未倾,可他的呼吸变了,变得轻而急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他右手慢慢松开经卷,指尖朝前伸了一寸,仿佛要去触碰眼前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弟子们……都来了?”他喃喃道,“接我回寺?取经……成了?”
孙悟空心头一紧。
这不是念经走神,是入了幻。
他立即低喝:“师父!脚下是土,不是砖道!”
唐僧没反应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,极淡,却真实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马缰松了,右脚已悄悄搭上马镫边缘,似要下马前行。
孙悟空暗骂一声,手中金箍棒轻轻一敲马蹄。
铛!
清脆一响,震得马儿耳朵一抖,打了个响鼻。
唐僧猛然一震,眼神晃了晃,像是从深井里被人拽了出来。他胸口起伏,额上冷汗直冒,整个人软了一下,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
“唵嘛呢叭咪吽!”孙悟空大吼一声佛号,声音如雷贯耳,震得雾气都似退了半尺。
唐僧浑身一激灵,终于清醒过来。他双手死死抓住马鞍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师父!”猪八戒也察觉不对,翻身站起,一把扶住马侧,“你咋了?见鬼了?”
沙和尚睁眼,目光如电扫向四周:“有幻术。”
孙悟空盯着前方雾中,声音低沉:“不止有幻术,还有心魔。它知道师父心软,便拿‘功成圆满’来诱他。若真信了,一步踏出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他顿了顿,咬牙道:“这蛇妖,不打明仗,改玩阴的了。”
唐僧喘着气,双手合十,低声念佛,声音却已发颤。他刚才看见的太真——长安城门巍然矗立,晨光洒在朱漆铜钉之上,寺中钟声悠悠响起。小沙弥列队相迎,老方丈拄杖出迎,百姓夹道跪拜,高呼“圣僧归来”。他甚至闻到了香火味,听见了孩童的笑声。
可现在,只有雾,只有冷,只有脚下这片干裂的硬土。
“险些……险些误了大事。”他闭上眼,声音低哑。
孙悟空没回头,只道:“师父慈悲,却也因此易被所惑。它正是看准这点,才敢用此计。”
他抬头看天,云层厚重,不见星月。风也未起,雾气仍在边缘游荡,但已无力再聚。
他知道,蛇妖就在不远处,藏在雾中高地,借地脉阴气维持幻术,正全力催动幻境。它以为自己还未被识破,以为师徒已陷入混乱。
错。
孙悟空早有察觉。
他方才抬手试雾,不只是探虚实,更是察气机流转。那雾中有股阴力,如丝如缕,缠绕人心,专攻意念薄弱之处。唐僧心志坚定,却因长年苦修,对“功德圆满”四字格外敏感,稍有异动,便易被趁虚而入。
它选唐僧下手,是对的。
但它忘了,齐天大圣五百年前闹过天宫,骗过玉帝,连如来掌心都能翻出花来,岂会看不出这点小把戏?
孙悟空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一变,转为焦急:“这雾邪门,怕是要困死咱们。”
他这话是说给猪八戒听的,也是说给雾中人听的。
猪八戒一愣,随即会意,忙道:“可不是嘛!憋得慌,脑袋发沉,我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!”
孙悟空又道:“师父刚才是不是看见啥了?莫非这雾能乱人心神?”
唐僧还惊魂未定,点头道:“我……我似见长安城门开启,弟子相迎……”
“哎哟我的娘!”猪八戒一拍大腿,“我还梦见高老庄摆酒席,丈母娘炖了肘子,叫我回去吃喜酒哩!”
他说着,抱头蹲下,哼哼唧唧:“不行不行,再这么下去,我非疯了不可!”
沙和尚默默护住唐僧身后,降妖宝杖横握,耳廓微动监听雾中动静,盘坐原地,未离岗位。他不说话,可身子微微前倾,呼吸略重,一副也被幻象所扰的模样。
孙悟空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
他在等。
等蛇妖信了。
果然,片刻之后,雾气又是一阵涌动。
这一次,不再是均匀流动,而是自左前方一处台地为中心,缓缓旋转起来,形成一个极缓的涡流。那涡流不扩不散,只在原地搅动,如同一只无形的眼睛,在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孙悟空眼角微跳。
就是那里。
蛇妖藏身其上,借地势引水汽成雾,再以阴气织幻,操控人心。它此刻正加力催法,想将他们彻底困死在幻境之中。
好得很。
孙悟空暗中掐诀,默念《金刚经》片段,借佛法之力在自身周围布下“识妄结界”,令幻象无法近身。他不动声色,面上却露出焦躁之色,来回踱步,金箍棒在地上划出几道深痕。
“这般耗下去不是办法!”他大声道,“八戒,沙僧,你们可有主意?”
猪八戒摇头:“猴哥,我脑子乱得很,刚才那肘子香得我直流口水,现在想想,怕是假的吧?”
沙和尚低声道:“我听风声里有哭声,似是妇人啼泣……恐是幻音。”
“都是假的!”孙悟空一跺脚,“可偏偏叫人信以为真!这要是换了旁人,早一步踏出去了!”
他这话,是说给蛇妖听的。
他在演。
演一个束手无策的猴子。
他知道,蛇妖恨他毁其巢穴,恨他破其迷雾,恨他三番两次坏其好事。如今见他焦急,见他动摇,必会得意,必会加大法力,欲将他们尽数拖入幻境,永世不得超生。
那就来吧。
你织你的网,我布我的局。
孙悟空忽然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雾中那处涡流中心,冷冷一笑,却又迅速敛去,换作忧心忡忡的模样。
“师父,您说……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路?”他低声道,“这一路西行,九死一生,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梦,那又如何?”
唐僧一震,猛地抬头看他。
孙悟空继续道:“我刚才也恍惚了一下,看见花果山果树满山,猴子们敲锣打鼓迎我回去……我差点就想转身走了。”
他说得极真,连眼神都带上几分迷茫。
猪八戒也跟着叹气:“我也想回高老庄啊……虽说媳妇凶了点,可好歹有口热饭吃。”
沙和尚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也梦见流沙河底,那串佛珠还在原处,只要我伸手,就能拿回来。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情真意切,仿佛真的心生动摇。
雾中涡流转得更快了。
阴气更盛。
孙悟空心中冷笑:上钩了。
蛇妖果然信了。它以为他们已心神涣散,以为胜券在握,正全力催动幻术,欲将他们最后一丝清明也抹去。
可它不知,孙悟空早已布下识妄结界,幻象近身即碎。他看得清楚——那雾中涡流,实为法力凝聚之所,每转一圈,便有一丝阴气渗出,缠绕人心。若非他早有防备,唐僧早已踏出一步,落入陷阱。
现在,该收网了。
孙悟空不动声色,暗中运法,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,仿佛真被幻术所困。他缓缓坐下,金箍棒横放膝上,头微微低垂,似已疲惫不堪。
猪八戒也跟着瘫坐,哼哼唧唧:“累死我了……这鬼天气,闷得慌。”
沙和尚闭目调息,呼吸绵长,仿佛已陷入浅眠。
唐僧靠在马鞍上,双手合十,低声念佛,声音微弱,却未断绝。
四人看似溃散,实则各守其位,静待时机。
孙悟空心中默数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雾中涡流转速已达极致,阴气如潮水般涌出,几乎凝成实质。他知道,蛇妖已将全部法力投入幻术,本体虚弱,防备最松。
就是现在。
他忽然睁开眼,眼中精光一闪而逝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轻轻抬手,用指尖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。
一个极小的圈。
圈中,刻着一个“破”字。
这是信号。
沙和尚指尖微动。
猪八戒眼皮一跳。
唐僧嘴唇轻启,默念一句《心经》终章。
四人依旧不动,姿势未变,呼吸如常。
但他们都知道——
局,已布成。
只等蛇妖,自食其果。
雾更浓了。
白茫茫一片,围住四人一马,像一口巨大的棺材,盖子正在缓缓合上。
孙悟空立于高处,金箍棒拄地,双目微闭似入定,实则暗中运法,感知雾中每一丝气机流转。唐僧跌坐于马旁,面色苍白,双手合十颤抖不止,仍居队伍中央。猪八戒蹲地抱头,哼哼唧唧,实则睁眼偷瞄师兄示意,守右翼位置不变。沙和尚默默护住唐僧身后,降妖宝杖横握,耳廓微动监听雾中动静,盘坐原地,未离岗位。
眼镜蛇妖藏身远处雾中高地,借地脉阴气维持幻术,正全力催动幻境,尚未察觉已被识破,仍处施法状态,位置隐蔽未现形。
雾中涡流缓缓旋转,阴气如丝,缠绕人心。
孙悟空忽然嘴角微扬。
他知道,它快撑不住了。
幻术耗神,法力难继。它若再不收手,必遭反噬。
而他,就等着那一刻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五指张开,迎向雾流。
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阻力,像是碰到了某种无形的膜。
他不动,任雾拂过手掌。
然后,他缓缓收手,握拳。
他知道,它还在看着。
它没有走远。
它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。
而他,也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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