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,白得发青,贴着地皮滚,像一层活物裹住四人一马。孙悟空坐在高坡上,金箍棒横在膝头,眼皮低垂,似睡非睡。他不动,连呼吸都压得极平,只有指尖在棒身轻轻一叩,两下,三下——那是暗号,是收束阵脚的令。
唐僧靠在马旁,背抵着鞍,手还搭在经卷上,指节泛白。他不念了,也不敢动,只觉喉头干涩,方才那幻中景象还在眼前晃:城门、钟声、香火、跪拜之人……太真,真得他心口发疼。可他知道,那是假的。是他心里盼的,被蛇妖拿去做了刀。
猪八戒瘫在地上,一手撑土,一手捂脸,嘴里哼哼唧唧,像是困极了。其实他眼缝里透着光,瞄着师兄动静。沙和尚盘坐原后,降妖宝杖插地,掌心贴杆,耳轮微颤,听着风,听着雾,听着地下那一丝不该有的动静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都知道——要动手了。
孙悟空忽然睁眼。眼里没火,也没光,只有一片沉静。他左手缓缓抬起,在泥地上轻轻画了个圈。圈不大,就巴掌宽,里头刻一个“破”字,笔划短促,深而利落。写完,他手指一点那字,又缩回袖中,头一低,继续闭目。
沙和尚指尖一跳。
猪八戒膝盖微动。
唐僧嘴唇无声开合,吐出一句《心经》终章。
四人依旧不动,姿势未改,气息如常。可那股子松散劲儿,悄然变了。不是疲了,不是乱了,而是绷住了,像弓拉满,箭在弦,只等一声响。
雾中涡流还在转,左前方那处台地,阴气丝丝缕缕渗出,缠进雾里,往人心上爬。它还在催,还在加力,以为他们已摇摇欲坠,以为胜局在握。
错。
孙悟空早把识妄结界反了过来,成了“幻力倒引阵”。他以己心为锚,借火眼金睛残余灵觉,顺着那阴丝逆摸上去,直探源头。这法子耗神,稍有不慎,反噬的就是自己。他屏住一口气,不敢大动,连心跳都压得慢了半拍。
他知道,蛇妖就在那儿,藏在台地高处,借地脉阴气布术,全神贯注催幻。它以为自己看不见,以为自己乱了,以为他们快撑不住了。
那就再演一会儿。
他微微摇头,像是被什么念头缠住,低声喃:“花果山……那棵老桃树,今年该结果了吧?猴孙们……还敲锣打鼓迎我回去吗?”声音轻,却清晰,带着点迷茫,几分动容。
猪八戒立刻接腔,嘟囔道:“高老庄的灶台,火还旺不旺?我那媳妇……虽说凶了些,可她炖的肘子,香啊……”
沙和尚也低语:“流沙河底……那串佛珠……只要伸手,就能拿回来……”
三人你一句,我一句,说得断续,却情真意切,仿佛真被幻象勾走了魂。
雾中涡流转得更快了。一圈,又一圈,几乎凝成黑眼。阴气暴涨,扑面而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上钩了。
孙悟空心中冷笑。就是现在。
他右手猛然握紧金箍棒,左手在地上一拍,“破”字瞬间亮起一道微光,旋即隐没。他口中默念《金刚经》真言,一字一顿,声不出唇,却如雷贯神。那倒引阵立时发动,原本向外扩散的幻力,被强行折返,顺着阴丝倒灌回去!
刹那间,雾中涡流猛地一滞。
紧接着,轰然一震!
那涡流不再转,反而向内塌陷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。阴气乱窜,雾墙崩裂,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如同热铁入水。
台地上,一声嘶鸣炸开!
不是人声,也不是兽吼,是那种介于蛇嘶与惨叫之间的怪音,尖利刺耳,震得树叶簌簌掉落。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,便戛然而止,可余音还在空中抖。
孙悟空睁眼,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知道——蛇妖中招了。
它造的幻,反灌它自己。它现在,正陷在自己的梦里。
他立即起身,金箍棒往地上一顿,喝道:“动手!”
猪八戒翻身跃起,钉耙一横,扫出一股劲风,将身前浓雾掀开丈许。沙和尚同步站定,降妖宝杖拔地而起,转身一步跨到唐僧身后,杖尖朝外,封锁退路方向。两人动作干脆,毫无迟疑,早已准备多时。
唐僧强撑起身,一手扶马鞍,一手翻开经卷,指尖点在《心经》末段,开始诵念。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佛力,净化四周残存阴气。他脸色仍白,气息不稳,可眼神已定。
孙悟空不再看他们,目光直锁台地。
那里,雾已溃散大半,露出一块凸起的岩台。台上有影,扭曲趴伏,正是眼镜蛇妖本体。它通体墨黑,鳞片泛青,头如三角巨锤,一双竖瞳原本森冷,此刻却翻白无神,身子抽搐不止,尾部无意识拍打岩石,发出“啪啪”闷响。
它陷在幻境里了。
它看见什么?没人知道。或许是它幼年被猎人追杀的血夜,或许是它第一次咬死行人的惊恐,又或许,是它幻想中吞尽生灵、称霸山林的狂梦——可如今,梦成了牢,反噬其主。
孙悟空冷眼看着,不急。
它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它越是运功抵抗,幻力反冲越烈。它现在就像一头被自己毒液麻痹的蛇,动不得,醒不了,只剩本能抽搐。
时机到了。
他纵身一跃,腾空而起,金箍棒在手中一旋,迎风暴涨,化作碗口粗细,丈二长短。他双手握棒,自上而下,狠狠砸向台地中央!
“给俺老孙——碎!”
轰——!
巨响炸开,石屑飞溅,尘浪冲天。那一棒正中蛇妖左腹下方,虽未直接击中躯干,可棒风扫过,仍将鳞甲撕裂大片。黑血“哗”地喷出,溅在岩壁上,冒着腥臭白烟。
蛇妖浑身剧震,一声凄厉长嘶终于出口,尾巴猛地一甩,抽塌半边岩台,整个身子蜷缩起来,头颅左右乱摆,似要挣脱幻境束缚。
孙悟空落地,棒尖拄地,冷声道:“你用幻术迷我师父,可想过自己也会陷进去?你织的网,今儿就拿你自己的命来填!”
他话音未落,猪八戒已冲上前,钉耙高举,照着蛇妖尾部猛砸!“吃你猪爷爷一耙!”耙齿落下,正中尾椎,打得它尾尖一麻,抽搐更剧。
沙和尚也不怠慢,降妖宝杖横扫而出,直取蛇妖退路方向。他不求伤敌,只求封位。杖风呼啸,逼得蛇妖无法遁入地缝。
唐僧仍在念经,声音渐稳。《心经》佛力如网,罩住全场,压制阴气复苏。他每念一句,蛇妖眼中白雾就淡一分。
幻境,正在瓦解。
蛇妖终于有了反应。它猛然抬头,竖瞳重新聚焦,虽仍混乱,却已认得敌我。它张口一吐,一道黑雾喷出,直扑孙悟空面门。那是它最后的反击,含着毒涎与残存法力。
孙悟空不闪不避,鼻翼一掀,冷笑一声:“这点本事,也敢放肆?”他张口一吸,竟将那黑雾尽数吸入腹中,随即“呸”地吐出,化作一团焦灰落地。
“你的毒,还差得远。”
蛇妖见状,终于生出惧意。它本就重伤,左腹血流不止,幻境反噬又损其神识,如今四面受敌,再不走,必死无疑。
它猛地一扭身,尾部发力,硬生生撞开沙和尚一杖,借势向后疾退。身子一缩,便要钻入岩缝。
“想跑?”孙悟空眼中寒光一闪,金箍棒脱手掷出!
那棒化作长虹,快如电光,正中蛇妖右后鳞甲。咔嚓一声,骨裂之音响彻荒野。蛇妖痛得仰头嘶吼,半个身子弹起,又重重摔下,左腹伤口再度撕裂,血如泉涌。
但它仍不死心,拖着残躯,拼死向北逃去。一路撞断灌木,碾碎石块,留下长长血痕。它不再隐形,不再设伏,只求活命。
孙悟空没有追。
他站在高坡上,看着那黑影跌跌撞撞消失在密林深处,直到最后一丝腥风散尽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抬手一招,金箍棒飞回手中,缩小如筷,插入耳中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,指尖还有些发麻——刚才那一番施法,耗神不小。
但他脸上,却没有半分疲惫,反倒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你害我师父,扰我取经路,今日不过断你一腿,剥你几片鳞,已是便宜你了。若再敢来,下次,便是灭形诛神!”
猪八戒喘着粗气走过来,钉耙扛肩,抹了把汗:“猴哥,就这么让它跑了?咱不追?”
“追?”孙悟空瞥他一眼,“它现在连爬都费劲,一身血味十里可闻,山中豺狼虎豹不会放过它。咱们不用动手,自然有东西收拾它。”
沙和尚收起宝杖,默默走回唐僧身边,低声道:“师父,可还好?”
唐僧慢慢合上经卷,点了点头,声音还有些虚:“劳烦你们了……方才……我又险些误事。”
“师父莫自责。”孙悟空走过来,语气缓了些,“它专挑人心软处下手。你心怀慈悲,反倒成了它的突破口。往后行走,得多加提防。”
唐僧闭眼片刻,再睁时,眼神已坚:“我明白了。取经之路,不只是脚下这一条道,更是心里这一关。”
孙悟空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抬头看天。
云层渐薄,东方微白,天快亮了。
雾已散尽,官道重现,土路坑洼,碎石遍地,昨夜一切痕迹都暴露出来。那处台地被砸得塌了半边,血迹斑斑,蛇鳞零落,像一场恶战留下的证词。
猪八戒踢了踢脚边一片黑鳞,嘟囔道:“这蛇妖,也算倒霉。本想耍聪明,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,把自己绕进去了。”
“这就是邪术的下场。”沙和尚道,“以幻惑人者,终将自陷其中。”
孙悟空站在坡顶,环视四周。荒野寂静,鸟未鸣,风未起。他知道,这一劫过去了。
但他也知道,西行路上,不会有真正的平静。
他转身走向唐僧:“师父,天快亮了,咱们该上路了。”
唐僧扶着马鞍,慢慢站起。猪八戒去牵马,沙和尚拾起行李,一行人重新整装。
马蹄轻踏土路,发出“哒哒”声响。
孙悟空走在最前,金箍棒拄地,脚步稳健。他不回头,也不说话,只是偶尔抬眼扫视两侧林间。
他知道,蛇妖跑了。
但他更知道——它没死。
它还会回来。
阳光终于刺破云层,洒在官道上,照出四人一马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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