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洒在官道上,土路坑洼处还留着昨夜打斗的痕迹。碎石散落,泥地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,一处岩台塌了半边,血迹斑斑,黑鳞零星铺在地上,像一场恶战后无人收拾的残局。马蹄轻踏,发出“哒哒”声响,四人一马缓缓前行。
孙悟空走在最前,金箍棒拄地,步子稳,眼神却没闲着。他扫视左右林间,耳朵微动,听着风里的动静。他知道蛇妖跑了,可那股腥风没散干净,说明它走不远。但他没追。眼下不是时候。
唐僧扶着马鞍,慢慢走着,脸色比方才好些,手不再抖,可眉心还锁着一丝疲惫。猪八戒扛着钉耙,嘴上喘气,脚步拖沓,沙和尚背着行李,降妖宝杖搭肩,默默跟在最后。
走了不到半里,孙悟空忽然抬手,止步。
众人也停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左侧一片缓坡上。那里背风,草色青黄交错,有几棵老树遮阴,底下铺着一层干枯落叶,地面硬实,不见野兽足迹。坡后是矮丘,视野开阔,若有风吹草动,一眼就能看见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。
猪八戒一屁股坐下,钉耙往地上一插:“哎哟,可算能歇了。”
沙和尚不声不响走过去,从包袱里取出几根细绳,绑在树杈之间,又挂上薄布,围了个简易遮阳棚。他把行李放下,解开捆绳,取出水囊和干粮,摆在一旁。
孙悟空没坐,先走到唐僧马前,伸手扶他下马。
唐僧脚落地时略晃了一下,孙悟空伸手托了把肘部,低声道:“师父慢点。”
唐僧点头,靠着马腿站定,闭眼调息片刻,才缓缓睁开。
孙悟空蹲下身,抬头看他面色,又伸手探他腕脉。指尖搭上那一瞬,觉出脉跳有些虚浮,不像平时沉稳有力。
“师父心神动摇,非血肉之伤,乃幻术余波所致。”他低声说。
唐僧轻叹:“方才那景象……太真了。长安城门、钟鼓楼、香客跪拜……我竟以为真回去了。”
孙悟空摇头:“它专挑人心软处下手。你心怀众生,反倒成了它的突破口。”
他说完,从耳中取出一个小玉瓶,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晶莹,里面盛着半瓶清亮液体,微微泛光。
“这是当年在天庭偷的一点蟠桃露,剩得不多,一直没舍得用。”他拔开塞子,倒出一滴在掌心,“含一口,润喉清心,能稳神识。”
唐僧迟疑:“这等仙物,给我用……”
“您是取经人。”孙悟空把瓶子递过去,“用在这儿值。”
唐僧不再推辞,低头含了一口。那液体入口即化,顺着喉咙滑下,一股清凉直透胸腹,像是井水洗过肺腑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他长出一口气,脸色渐渐回暖。
孙悟空收起瓶子,插回耳中。
猪八戒见状,凑过来问:“猴哥,有没有多的?俺老猪腿都快断了。”
“你?”孙悟空瞥他一眼,“你是累,不是伤。躺会儿就好。”
“唉,还是师父待遇高。”猪八戒嘟囔着,真就一歪身子躺下了,一手垫头,一手抓了块干饼啃起来。
沙和尚走过来,递给孙悟空一个水囊:“大师兄,喝点水。”
孙悟空接过,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了把嘴,靠在一棵树干上坐下。
四人围成一圈,中间空地被太阳晒得发白。风从坡上吹过,带着草叶的气息,不算凉,但胜在安静。
谁都没说话。
鸟叫都没有,林子里静得出奇。
猪八戒吃完饼,打了个嗝,翻个身,看着天:“昨儿那蛇妖,也算倒霉。本想耍聪明,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。”
沙和尚点头:“以幻惑人者,终将自陷其中。”
孙悟空没接话,只是望着远处山脊。他知道,这话没错,可也不全对。那蛇妖能织幻,必有些根基,不是寻常小妖。它败,是因为贪心,想一口吞了唐僧,忘了对手是谁。若它只缠不攻,耗到天亮,说不定还能拖住他们一阵。
可这些,不必说了。
唐僧坐在那儿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声音轻了些:“方才我险些信了那幻城……若非悟空识破,恐已误入歧途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修行多年,自认心志坚定,可到了那一刻,竟连真假都分不清了。”
孙悟空转头看他。
唐僧眼里没有羞愧,只有坦然:“是我错了。不该因一时所见而心动。取经之路,不只是脚下这一条道,更是心里这一关。”
孙悟空沉默片刻,开口:“师父心怀众生,故易被幻所趁。但正因你心中有光,才终能识破黑暗。”
唐僧一怔,看向他。
孙悟空继续说:“你看到的是长安,是百姓迎候,是功德圆满。那是你真心盼的,不是私欲,不是妄念。它拿这个做刀,恰恰说明——你走的路,是对的。”
唐僧眼中泛起微光。
猪八戒撑起身子:“俺老猪就想着高老庄的饭香,差点真走不动路。”
他咧嘴一笑:“要是真回去了,怕是连耙都扔了,直接钻厨房。”
沙和尚轻声道:“心有所念,本无过错,唯在觉迷之间。”
“就是这话!”猪八戒拍腿,“俺老猪虽馋,可一听猴哥敲棒子,立马醒了——这不是高老庄,这是荒山野岭!那饭香是假的!”
他说完,嘿嘿笑了两声,又躺回去。
唐僧也笑了,笑容温和。
孙悟空看着三人,忽然道:“你们信我护你们西行,我也敬你们志坚不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唐僧面前,单膝一点地,抱拳道:“这一路,我必尽全力。”
唐僧急忙伸手去扶:“使不得,使不得!你是徒弟,不必如此。”
孙悟空没动:“我是徒弟,也是护法。你说信我,我就得担得起这份信。”
唐僧看着他,许久,轻轻点头:“有你在,我心里踏实。”
孙悟空这才起身,重新坐下。
沙和尚拨了拨地上落叶,低声问:“大师兄,刚才施法,耗神了吧?”
孙悟空点头:“识妄结界反引幻力,费心神。要是一般人,怕是当场昏过去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还好。”他活动了下手掌,“指尖麻劲儿已经消了,就是脑子还有点沉。”
猪八戒翻个身:“要我说,你也别总一个人顶着。咱们三个也不是摆设。昨儿要不是沙师弟封住退路,那蛇尾巴早溜了。”
沙和尚道:“二师兄说得是。我们虽不如大师兄神通广大,但守阵护师,责无旁贷。”
孙悟空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微扬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敢放手布阵。知道你们在,我才敢演那一出。”
“演?”猪八戒坐起来,“你还真是装得像。我都差点信了你是真迷糊。”
“我不装狠,它怎会全力催幻?”孙悟空淡淡道,“它越用力,反噬越重。等它发现自己陷进去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唐僧轻声道:“你用计,却不伤根本。它虽逃了,但这一劫,够它记一辈子。”
“记不住也没关系。”孙悟空望向北方林影,“山中豺狼虎豹不会放过一个带伤逃窜的妖物。它若不死,自然有人替咱们收拾它。”
猪八戒咂嘴:“可惜没当场打死。不然还能扒皮炖汤。”
沙和尚皱眉:“杀生已是不得已,何必食其肉?”
“哎,我不是真要吃。”猪八戒摆手,“就说说嘛。再说了,它可是想吃师父呢,咱们吃它一口肉,不过分吧?”
唐僧合十:“阿弥陀佛,冤冤相报,何时能了。它今日害我,已遭反噬,便是果报。往后如何,由它自己修去。”
孙悟空点头:“师父说得对。咱们不主动杀人放火,也不怕别人来犯。它再来,我接着就是。”
风从坡上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唐僧调匀呼吸,站起身,在原地走了几步,活动筋骨。猪八戒躺在那儿晒太阳,眯着眼,嘴里哼着小曲。沙和尚检查行李,把水囊重新扎紧,干粮包翻了个面,防潮气。
孙悟空坐在树根上,仰头看天。
云层早已散尽,天空湛蓝,几缕薄絮飘着。他知道,这一劫过去了。
但他也知道,西行路上,不会有真正的平静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掌摊开,掌纹清晰,指节粗壮,虎口有茧。这只手,打过天兵天将,掀过阎罗殿簿,如今却只为护一个凡人和尚走路。
可他不觉得委屈。
因为他看得见唐僧眼里的光——那种明知前路艰险,仍愿一步步走下去的光。
那光,比雷音寺的金顶还亮。
他收回手,拍了拍裙袍上的尘土,站起身。
“歇够了,该走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猪八戒听见,哼了一声:“就不能再多歇会儿?腿还没缓过来呢。”
“日头已升三丈。”孙悟空抬头,“再不动身,午时就得顶着大太阳走。”
沙和尚立刻起身,背起行李,拿起降妖宝杖。
猪八戒叹口气,慢吞吞爬起来,拔出钉耙,扛上肩。
唐僧走到马旁,扶着鞍鞯站定,回头看了三人一眼:“劳你们受累了。”
没人应声。
但都知道,这话是真心的。
孙悟空走到队伍最前,金箍棒拄地,环视四周。坡地安静,草叶微动,林间无异样。他点点头,迈步向前。
猪八戒牵马跟上,沙和尚押后,唐僧骑上马,手握缰绳。
一行人重新列队,面向官道。
土路依旧坑洼,碎石遍地,昨夜一切痕迹都还在。那处台地塌了一角,血迹未干,黑鳞闪着暗光。
孙悟空走在最前,脚步稳健。
他知道,蛇妖跑了。
他也知道——它没死。
它还会回来。
阳光照在四人一马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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