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贴着荒原刮过，草尖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。唐僧靠在岩壁上，肩头落了一层灰白露水。他闭着眼，呼吸轻而慢，身子随着每一次吐纳微微起伏。马匹拴在三步外的枯树桩上，嘴啃着干草料，蹄子偶尔踢一下土块。那座古寺静立前方十步远，门缝里的灯火依旧亮着，黄光压得低低的，照不出半个人影。
孙悟空坐在唐僧身侧，脊背挺直，两手横握金箍棒，指节发白。他的眼睛没合过，一直盯着寺庙正门。自打他们绕过巨岩、走到这山包之后，他就再没松过一口气。门前台阶扫得干净，门板关得严实，油灯点得不合时宜——这些都不是人住的地方该有的样子。凡人若在此歇脚，早该破门而入、占殿为屋；可这灯是给谁点的？等的是谁？
他鼻翼微动，风里有股味儿，不是香火，也不是腐木。是一种滑腻的腥气，混在夜雾里，断断续续地飘来。像蛇蜕皮时渗出的黏液，又像冷血动物伏在石缝中吐信的气息。这味道他认得，和白天在迷魂阵破后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眼镜蛇妖没走。
它回来了。
而且已经进了庙。
孙悟空没动。他知道一动就会惊了对方。此刻敌暗我明，他在外，它在内；他在明处守人，它在暗处窥视。谁先动，谁就漏了底牌。他只把棒攥得更紧了些，掌心沁出汗来，顺着铁杆往下淌。
唐僧忽然咳嗽了一声，身子往右歪了歪，禅杖从腿边滑落，砸在地上发出闷响。这一下虽轻，但在寂静夜里却格外清晰。庙门那边的灯光晃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风吹动，可四周无风，草叶也没颤。
孙悟空眼角一抽，目光死死盯住那道门缝。
灯影里，有一线黑影掠过。
极快，如墨滴入水，瞬间散开又合拢。但他看得真切——那不是人影，也不是兽形，而是一条细长之物贴着地面向佛像方向爬行。无声无息，连尘都不扬。
他缓缓低头，看了眼唐僧。师父还在睡，眉头微皱，似梦中也不安生。他伸手将禅杖轻轻推回原位，然后一点一点挪动屁股，让自己坐得更稳些，双腿岔开，重心下沉。棒尖朝前，斜指庙门，只要那东西敢出来，他能在半息之内跃起迎击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天上的云厚得不见星月，只有远处山脊轮廓压在黑天边上，像一道锈刀口。庙里那盏灯始终没灭，火苗也不跳，安静得不像活物点燃的。可他知道，里面有人——或者说，有东西，在等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两刻钟，也许是一炷香。唐僧翻了个身，嘴里咕哝了一句经文，手搭在经囊上，重新睡实了。就在这时，庙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”响，像是木头受潮断裂，又像骨头错位。
孙悟空瞳孔一缩。
他看见佛像背后，那堵残墙的阴影里，浮现出一个弯曲的轮廓。起初只是地面颜色略深一块，接着那块黑开始蠕动，慢慢隆起，形成一段拱起的脊线。然后，一双赤红的眼睛亮了起来，不高，离地不过二尺，直勾勾望着门外。
蛇头抬起了。
它伏在佛像背后，三角脑袋微微前倾，舌尖探出，一吞一吐，丈量着外面的距离。它的身体藏在神台底下，看不全，但光是露出的部分就有五六尺长，鳞片泛着青黑冷光，像是涂了层湿泥。
孙悟空仍不动。
他知道这妖精在试探。它不敢贸然扑杀，是因为吃过亏。白天那一棒砸碎阵眼，让它元气大伤，地遁逃命时都带了反噬之伤。现在它只能潜伏，等机会。等唐僧独自进庙拜佛，等孙悟空离开片刻，等风吹熄灯火……任何一丝疏忽，都是它的突破口。
但它等不到。
孙悟空嘴角绷成一条直线。他不是第一天护送取经人，也不是第一次对付耍阴招的妖怪。五百年前他在天庭当齐天大圣时，偷蟠桃、盗玉液、闯兜率宫，哪一桩不是步步算计？如今戴了金箍，受人管束，可脑子没坏，眼没瞎，鼻子更灵。
他悄悄吸了口气，鼻腔扩张，再次捕捉空气中那丝腥味。这次更浓了，带着一股焦臭，像是内丹运转不畅烧坏了经脉。果然是受伤未愈，强行行动。这种状态下的蛇妖，速度快不了，力量也有限，真要动手，撑不过三回合。
可它还不退。
说明它志在必得。
为什么？
一个刚出长安的和尚，肉还没吃上一口，就连着三次设局围杀。先是突袭坐骑，再是布迷魂阵，现在又夜宿引诱——这不是寻常妖怪想长生那么简单。它是冲着唐僧来的，早就知道他是谁，甚至可能知道他要去西天取经。
谁告诉它的？
孙悟空脑子里闪过那个问题。白天他问过唐僧，唐僧说或许是沿途传言。可他不信。凡人哪知道“吃了唐僧肉可得长生”这种话？那是天上都没传开的秘密。除非……有内鬼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他立刻压下。现在不是查根溯源的时候。眼前最要紧的，是守住人。
蛇头又往前探了半尺，停在佛像肩膀位置。那双红眼眨也不眨，盯着孙悟空的方向。它似乎也在判断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醒着？是不是装睡？有没有察觉到自己？
两人一妖，隔着十步距离，对峙着。
风停了。
草不动了。
连马都停止咀嚼，耳朵竖了起来。
突然，唐僧哼了一声，在梦里抬手挠了挠脖子。这个动作让庙内的蛇头猛地一缩，瞬间退回阴影深处，连那对红眼也熄了。但不过几息，它又缓缓探出，比之前更低，几乎贴着地面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孙悟空冷笑。
你怕的不是我装睡，是你知道自己打不过。
他依然不动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。他知道一旦起身查看，或是提棒戒备，都会让这畜生误判形势——以为有机可乘。所以他必须装作毫无察觉，让它自己沉不住气。
时间再度拉长。
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钻出一角，洒下一抹惨白光晕。寺庙院内杂草泛着银灰，碎瓦堆上映出斑驳影子。那扇门依旧紧闭，可门缝里的灯，明显暗了几分。火苗矮了下去，像是油将尽。
蛇影仍在佛像后，一动不动。
孙悟空感到腰背有些发僵。他已经坐了近两个时辰，腿脚麻木，肩膀酸痛。但他不能换姿势。稍一松懈，都可能被对方抓住破绽。
他想起当年在花果山守洞口的日子。那时一群狼妖想趁夜劫寨，他一个人蹲在崖口，手握钢叉，从戌时等到寅时，直到那群畜生耐不住性子冲上来，被他一叉一个挑下山去。今夜情形何其相似？只不过对手换了，任务也变了。
以前是为了称王称霸，现在是为了赎罪还恩。
他低头看了眼头上金箍。冰凉的金属贴着额头，压着皮肉。这玩意儿一念就疼，专治不服。可他也渐渐明白，它不只是惩罚，也是一种提醒——提醒他不再是野猴子，而是护法弟子。
他不能再由着性子乱来。
也不能让师父出事。
想到这儿，他右手稍稍调整了握棒的位置，从中间移到末端，以便发力更快。同时左脚往前挪了寸许，踩实泥土，准备随时弹射而出。
就在这一刻，庙内灯焰猛地一跳！
蛇头倏地抬起，整个上身离地半尺，做出攻击姿态。它显然注意到了孙悟空的动作变化，以为他要动手。
但孙悟空依旧不动。
他只是盯着那道门缝，眼神如铁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蛇头缓缓放下，重新伏地。红眼中的凶光褪去，转为迟疑。它犹豫了。它不确定外面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它在。
最终，它选择了退。
那道黑影一点点往后缩，从佛像肩后退到神台底部，再滑入更深的黑暗中。灯焰随之稳定下来，微弱地摇曳着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孙悟空没追。
他知道庙里还有机关。那灯点得蹊跷，门关得诡异，说不定地上画了符、墙上贴了咒。贸然闯入，反倒中计。况且唐僧在这里，他不能离身。
他只需守着。
只要人没事，哪怕整晚都不睡，也值得。
他又坐了回去，脊背重新靠向岩壁，但腰仍是挺的。棒横在膝上，手不离柄。眼睛睁着，一眨不眨。
远处鸡鸣都没响起，天还黑得彻底。他知道这一夜远没结束。那蛇妖不会走远，它受了伤，需要养，也需要等。等天亮，等人困马乏，等他们放松警惕。
但它等不来。
孙悟空心里清楚：从今往后，每一步路，每一顿饭，每一次歇脚，都可能是陷阱。他必须时刻睁眼，时刻握棒，时刻嗅风辨气。
他扭头看了眼熟睡的唐僧。
师父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，嘴唇微张，像是在念经。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离死亡有多近。他只知道明天还要赶路，还要去西天取经，救度众生。
可他不知道，有人不想让他去。
也不想让他活着。
孙悟空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古寺。
灯还亮着。
门还关着。
但他知道，里面已经空了。
那蛇影退走了，但没走远。它一定躲在庙墙某处裂缝里，盘成一团，闭目养神，积蓄力气。它还会再来，就在明天清晨，他们动身那一刻。
他不怕它来。
他只怕自己有一瞬松懈。
夜更深了。
露水越来越重，打湿了他的虎皮裙，寒意顺着腿往上爬。他搓了搓手臂，呵出一口白气。唐僧那边传来均匀的鼾声，马也趴下了，蜷在角落里休息。
他没躺。
他坐着。
像一座石像。
手搭在金箍棒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知道，今晚不会太平。
但他不说。
他只是把手搭在金箍棒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寺庙门前的台阶上，扫过的痕迹边缘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，呈波浪状，自门缝延伸至墙角，细如蛇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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