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，山脊上的雾气还未散尽。古寺门前的台阶上，那盏油灯早已熄灭，门缝里再无黄光渗出。庙墙四周静得如同坟地，只有风掠过碎瓦时发出细微的咔响。孙悟空仍坐在岩壁下，姿势未变，只是眼底多了层血丝，虎皮裙被露水浸得发沉，贴在腿上冰凉刺骨。
他没合过眼。
整夜守在这里，不是为了等天亮，而是等那条蛇动。
他知道它没走。昨夜最后那一道波浪状划痕从门缝延伸至墙角，细如蛇行——那是它退入裂缝前留下的尾迹。它受了伤，元气受损，强行运功布阵反噬经脉，身上带着一股焦臭味，藏不住。但它不死心，还想再来一次。
果然。
鸡鸣刚起第一声，东方才泛白，唐僧便揉着眼睛坐起身来，嘴里念了句“阿弥陀佛”，伸手去摸禅杖。马匹也站了起来，甩了甩头，鼻孔喷出两股白气。这寻常动静，在此刻却像敲鼓一样惊心。
孙悟空立刻抬手按住唐僧手腕：“莫动。”
唐僧一怔：“徒儿？”
“庙里有东西。”孙悟空低声道，声音压得极轻，几乎随风而散，“昨夜它就在里面，没走。”
唐僧望向古寺，只见门板紧闭，灰墙上爬着枯藤，看不出异样。“可是……贫僧本想进庙拜一拜佛像，焚香祷告，也好启程安心。”
“不能进。”孙悟空摇头，手掌依旧搭在金箍棒上，指节绷紧，“那佛像背后，昨夜有红眼盯着我们。你若进去，怕是连香都没点着，就被缠住了脖子。”
唐僧脸色微变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信这个徒弟。虽然相识不过两日，但昨夜守在岩下时，他曾半梦半醒间听见悟空低声喝骂：“滚回去！别打师父主意！”当时他还以为是梦话，现在看来，竟是真的对峙了一整夜。
孙悟空已站起身，动作干脆利落。他一把提起经囊往马背上一扔，绳结扎得死紧。随后牵过缰绳，将白马拉离庙门十步之外，才回头催促：“师父快些，此地邪气不散，不宜久留。”
唐僧连忙起身，拍掉僧袍上的尘土，拄着禅杖跟上。两人一马迅速离开古寺范围，踏上前方荒道。身后那座破庙渐渐隐入晨雾，只留下一道歪斜的影子，像伏在地上喘息的怪兽。
走出约百步，天色已然大亮。
阳光洒在草尖上，露珠闪着光。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，官道两旁乱石嶙峋，枯树斜伸，偶有乌鸦扑翅飞过。一切看似平静，可孙悟空的脚步没有放松，反而更加警惕。他走在马侧，左手虚握金箍棒，右手时不时拨开路边杂草查看根部土色。他知道，这种地方最易藏妖。
唐僧骑在马上，见四野无人，忍不住开口：“徒儿，你说那蛇妖当真会再来？”
“会。”孙悟空答得干脆，“它盯你不是为了一顿饭，是冲着你的身份来的。寻常妖怪哪知道东土和尚要去西天取经？更不会连设三局，步步紧逼。它背后有人指点，或是早有图谋。”
唐僧默然。他虽慈悲为怀，却不愚钝。这几日遭遇确实蹊跷：先是荒郊突袭，再是迷魂阵诱敌，昨夜又夜宿引杀——若非悟空警觉，自己怕是早已命丧黄泉。
正思忖间，忽听得“轰”一声闷响！
路边一口枯井猛然炸裂，砖石四溅，尘土冲天而起。一道黑影自井口窜出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那是一条巨蛇，身长丈许，通体青黑，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，三角脑袋高昂，赤红双眼直勾勾锁住唐僧坐骑。
正是眼镜蛇妖！
它不再躲藏，也不再试探，张口便喷出一团灰绿色毒雾，浓烈腥臭，瞬间弥漫数尺方圆。雾气所过之处，草叶迅速发黄卷曲，地面泥土微微冒泡。
唐僧大惊，本能地捂住口鼻，身子往后仰去。白马受惊嘶鸣，前蹄腾空乱踢，眼看就要将他掀下马来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，孙悟空动了。
他耳尖一颤，早已听风辨位，不等毒雾逼近，身形一闪便跃至马前。手中金箍棒横扫而出，“呼”地一声劲风炸裂空气，将整团毒雾劈成两半。余势未消，棒尾顺势一挑，正中蛇首七寸处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蛇头猛地偏转，毒牙擦着棒身滑过，咬了个空。蛇妖吃痛，发出“嘶——”的一声长鸣，身躯剧烈扭动，试图盘绕反击。
孙悟空冷笑：“畜生！昨夜饶你性命，今又来送死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欺身而上，棍法展开，招招致命。
第一式“拨云见日”，棒尖轻挑，逼得蛇首高抬；第二式“怒海翻涛”，双臂发力，金箍棒抡圆砸下，重重击中其脊背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几片鳞甲崩裂飞出，皮肉绽开，渗出黑血。
蛇妖惨叫翻滚，趁机向后疾退三丈，尾部猛扫地面，激起一片沙尘遮蔽视线。它伏在地上，呼吸急促，眼中凶光与惧意交织。它没想到这猴子竟如此难缠，一夜未眠还能爆发出这般战力。
但它仍未退。
它缓缓昂起头，舌尖吞吐，目光阴狠地盯着孙悟空，仿佛在衡量最后一搏的机会。
孙悟空站在原地，金箍棒横于胸前，眼神如铁。他知道这妖精还没使出全力，刚才那两棒虽重，却未伤及内丹。它现在不动，是在蓄势，要么诈败引诱，要么突施冷招。
果不其然。
片刻后，蛇妖忽然调转身形，作势欲逃，尾巴拖在地上，划出长长的痕迹，朝着官道旁一棵老槐树奔去。那树根盘错，缝隙极深，似可遁地而去。
唐僧松了口气：“它……它要跑了？”
“不对。”孙悟空沉声，“它是故意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便见那蛇尾看似仓皇摆动，实则悄然卷住树根，借力猛然弹射回身！与此同时，它口中喷出一把细如粉末的毒粉，色泽淡紫，遇风即散，专迷人眼目。
这一招阴险至极——先以退为饵，诱敌追击，再以毒粉掩护偷袭，若反应稍慢，便会被尾鞭抽中要害，或吸入毒素瘫软倒地。
可它面对的是孙悟空。
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，哪一路妖王没用过这类伎俩？他眼皮都没眨一下，火眼金睛早已看穿那毒粉虚影后的杀机。就在蛇尾即将抽至肩头的刹那，他左脚蹬地，身体侧翻滚出三尺，避开了尾击的同时，反手一棒劈出！
“砰！”
棒尖狠狠砸中蛇尾根部，力道之大，竟将整条尾巴震得离地腾空，蛇身失衡，重重摔落在地，翻滚不止。
“好个狡猾的东西！”孙悟空站定，冷哼一声，“还敢玩花样？”
他不再留情，双手擎起金箍棒，高举过顶，口中大喝一声：“定！”
金箍棒应声暴涨，由三尺化为丈二，通体金光流转，宛如天降神兵。他双脚蹬地，腾空跃起，携千钧之力，朝着蛇颈当头砸落！
这一击凝聚全身力气，快如雷霆，势如崩山。
蛇妖惊恐抬头，想要地遁逃脱，可受伤之躯运转迟缓，刚钻入土中半尺，头顶便传来破空之声。它拼命扭身躲避，但仍被棒锋扫中颈部左侧。
“轰！”
泥石炸裂，血肉横飞。蛇头当场被打得歪向一边，七寸之处皮开肉绽，黑血狂涌。它发出凄厉嘶吼，残躯剧烈抽搐，再也撑不住，猛地向地下深处钻去，眨眼消失不见。
尘埃落定。
官道中央，只留下一个深坑和一圈焦黑泥土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臭混合的气息。金箍棒缓缓缩回原形，落入孙悟空掌中。他落地稳稳站定，胸口微微起伏，额角渗出汗珠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唐僧从马上下来，走到近前，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与蛇鳞，久久无言。他虽未亲历战斗全程，但从那炸裂之声与翻飞尘土中，也能想象方才凶险。
“它……还会回来吗？”他轻声问。
“会。”孙悟空收棒入袖，淡淡道，“只要它不死，就会一直跟着。但它不会再这么明着来了。下次，或许藏在井里，或许埋在桥下，甚至扮成人形混入村庄……它学乖了。”
唐僧点头，神色凝重。
孙悟空转身扶他上马，动作利落：“走吧，师父。这里也不能久留，谁知道它有没有同伙通风报信。”
白马重新启步，蹄声踏在荒道上，清脆而孤寂。孙悟空步行随护，左手始终搭在金箍棒上，目光不断扫视四周。他知道，这一战虽胜，却不过是开始。真正的艰险还在后头。
他们继续西行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草尖上的露水早已蒸干，风吹过带来一丝燥意。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村落轮廓，屋舍依山而建，炊烟袅袅升起。
孙悟空眯起眼看了看方向，低声说道：“师父，前面像是个庄子，咱们中午可在那儿歇脚。”
唐僧应了一声，双手合十默念佛号。
师徒二人渐行渐远，背影融入晨光之中。身后那口炸裂的枯井静静躺在路边，井口黑洞洞的，像一张闭上的嘴。
井壁深处，一道极细的裂缝里，有一线黑影缓缓蠕动，最终消失在岩层之下。
那里，一双赤红的眼睛短暂睁开，又缓缓闭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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