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得更高了,照在肩上热烘烘的。荒道两旁的草叶早已干透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。孙悟空走在前头,左手搭在金箍棒上,右手时不时拨开路边灌木查看根部土色。他脚步未停,眼神却始终扫着四周,耳朵微微转动,听着远处村落传来的鸡鸣犬吠。
唐僧骑在白马上,手扶禅杖,面色略显疲惫。昨夜守在古寺外,他虽睡了片刻,但梦里总觉有红眼盯着,惊醒数次。此刻见前方屋舍依山而建,炊烟袅袅升起,心头稍安。
“徒儿,”唐僧开口,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,“前面像是个庄子,咱们中午可在那儿歇脚。”
“正是。”孙悟空停下脚步,眯眼望了一阵,“这村子叫高老庄,名字听着寻常,可也不知藏了什么人物。师父且慢行,待我先去探个虚实。”
唐僧点头,拉住缰绳让马缓步前行。孙悟空一个纵身跃上路旁土坡,几步奔至村口。只见一道低矮石墙围着十几户人家,院门半开,晒谷场上堆着几垛稻草,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打盹,尾巴轻轻拍地。
可就在进村的小道中央,横卧着一个壮汉。
那人仰面朝天,肚皮袒露在外,油光发亮,鼾声如雷,震得旁边晾衣绳上的布条都在抖。他身披一块破旧麻布,腰间胡乱系了根草绳,脚上没穿鞋,露出两只厚茧大脚。一把九齿铁耙随意丢在一旁,半截埋在土里。
孙悟空眉头一皱,心想:这等模样,莫非又是妖怪装人?他握紧金箍棒,正要上前轻敲试探,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悟空!”唐僧已策马过来,见状抬手制止,“此人虽怪,却无杀气,不如先问明来历。”
孙悟空收棒入袖,走上前去,用棒尖轻轻戳了下那汉子肩膀:“喂!起来!挡着路了!”
那汉子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:“吵啥吵……没见爷睡得正香?”又把脸埋进臂弯,继续打呼。
孙悟空冷笑一声,跳到他胸口位置用力一踩。那人猛地睁眼,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,张嘴就要骂,看清眼前是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,顿时噎住,半晌才蹦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是猴精?”
“我是你祖宗!”孙悟空一脚踹在他肩头,“谁准你在路上睡觉?不怕压坏百姓庄稼?”
那汉子坐起身来,揉着眼睛,一脸不耐烦:“我叫猪刚鬣,就住这儿。昨儿耕完三亩地,累得慌,躺下就睡着了。你不认得我,还敢动手动脚?”
“猪刚鬣?”孙悟空上下打量他,“名字倒像个人物,怎生得这般蠢相?”
“你说谁蠢?”猪刚鬣站起身来,比孙悟空高出一头还多,肩宽背厚,肚子滚圆,叉腰怒道:“老子好歹也曾位列仙班,如今落难凡间,你也敢讥笑?”
“哦?”孙悟空挑眉,“你还当过神仙?”
“哼!”猪刚鬣扭头不看他,“不说也罢。反正现在就是个种地的,吃饱睡足就行,别的事懒得管。”
唐僧这时也下了马,拄着禅杖走近:“这位施主,贫僧师徒西行取经,路过贵地,欲借道前行。若你不便,我们绕路便是。”
猪刚鬣瞥了唐僧一眼,见他慈眉善目,袈裟整洁,语气缓了些:“原来是和尚。你们要去西天?那可远得很。路上妖魔鬼怪多的是,凭你们两个,走得成?”
“有我护法,何惧妖魔!”孙悟空扬起金箍棒,“倒是你,白白长了这一身力气,却在这儿混吃等死,岂不可惜?”
“可惜?”猪刚鬣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告诉你,我不想去!路上苦、妖多、功劳少,谁爱去谁去!”说完转身就走,抓起铁耙扛在肩上,晃悠悠往村里走。
孙悟空哪容他走脱,一个筋斗翻到前头拦住去路:“你不肯去?那我就打得你肯去!”
话音未落,金箍棒已挥出,重重劈在地上。“轰”地一声,青石板裂开三尺长缝,碎石飞溅。猪刚鬣吓了一跳,退后两步,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你真打?”
“怎么?”孙悟空冷笑,“你不是妖怪,我还怕伤了无辜不成?亮出本事来,让我瞧瞧你这‘天蓬元帅’是真是假!”
“谁说我是——”猪刚鬣脱口而出,随即闭嘴,眼神闪躲。
“果然!”孙悟空喝道,“你本是天庭统帅,因罪被贬下凡,投错胎成了这副模样。今日遇我师,正是赎罪重登仙籍之机。你若再推诿,休怪我不讲情面!”
猪刚鬣低头不语,手中铁耙握得更紧。他知道眼前这猴子说得不错。当年他在天宫掌管天河八万水军,只因酒后失德,冒犯嫦娥,被玉帝贬下凡间,原该投人生胎,却阴差阳错坠入母猪腹中,成了这般不人不兽的模样。落地之后被人收养,取名“八戒”,后来嫌名字啰嗦,自己改回本名“猪刚鬣”。这些年靠一身力气替高家耕地砍柴,倒也吃得饱睡得香,早把前尘往事抛在脑后。
可如今有人点破身份,他又如何能装傻到底?
“就算你说得对,”他抬起头,声音低了些,“可我真的不想去。一路风餐露宿,还得跟妖怪打架。我又不像你,会七十二变、筋斗云,去了也是拖累。”
唐僧这时上前一步,温和说道:“贫僧亦知路途艰险,然佛法济世,众生皆苦,若无人前行,何来解脱?你既有前世根基,今得机缘重修正果,岂可轻弃?”
猪刚鬣望着唐僧,见他目光诚恳,毫无作伪之意,心中微动。
孙悟空又道:“你有力气,不吃亏。打妖怪我带头,你扛行李、开路、搭棚,各司其职。你那铁耙也不是凡物,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猪刚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九齿钉耙,那是他下凡时唯一带出来的兵器,虽不能再腾云驾雾,但分量仍在,一耙下去,能掀翻半座土墙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叹了口气:“罢了……既然都说到这份上,我就走一趟。”
孙悟空咧嘴一笑:“这才像句话!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师弟,随师父西行护法。”
“等等!”猪刚鬣连忙摆手,“我没说要拜师!我只是……一起去而已。”
“由不得你!”孙悟空一把抓住他胳膊,将他拽到唐僧面前,“快叫师父!”
猪刚鬣挣扎不得,只得跪下磕了个头:“师父在上,弟子猪刚鬣……参见。”
唐僧连忙扶起:“贤徒免礼。你能醒悟向善,实乃佛缘深厚。”
猪刚鬣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土,嘟囔道:“说得这么好听,还不是要我去卖命。”
“卖什么命!”孙悟空拍他肩膀一下,差点把他拍趴下,“你是去修功德!等到了西天,佛祖论功行赏,说不定还能恢复人身,重回天庭。”
“真的?”猪刚鬣眼睛一亮,随即又耷拉下来,“可我现在这副样子,进了城还不把人吓跑?”
“怕什么!”孙悟空笑道,“你跟着我,谁敢多看一眼?”
唐僧也道:“只要心存正念,形貌不足为虑。沿途自有化缘之处,衣物饮食不必担忧。”
猪刚鬣点点头,总算不再推辞。他转身回村,不多时背了个粗布包袱出来,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把菜刀、半块咸菜饼。临走前还特意去猪圈看了眼那只老母猪,那是他落地后第一顿饭的来源,如今也算亲人一般。
“走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关上圈门。
三人重新踏上官道。孙悟空走在最前,唐僧骑马居中,猪刚鬣落在后面,肩扛铁耙,一手拎着包袱,脚步懒洋洋的,不时回头望望村庄。
“别看了。”孙悟空头也不回地说,“从此刻起,你的家就在路上。”
“谁稀罕看它。”猪刚鬣嘀咕,“不过是个破庄子,除了地就是猪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以前怎么过的?”唐僧问。
“干活、吃饭、睡觉。”猪刚鬣耸肩,“有时候村里办喜事,我也去吃席,喝两碗酒,唱两句小曲,日子也算过得去。”
“你现在也能喝酒?”孙悟空回头瞥他一眼。
“偶尔。”猪刚鬣嘿嘿一笑,“不过自从变成这样,酒量反倒好了。一坛子米酒下肚,顶多打个嗝。”
“以后不准喝了。”孙悟空正色道,“师父持戒,你也得守规矩。五荤三厌都要忌,更别说酗酒误事。”
“啊?”猪刚鬣瞪眼,“连酒都不让喝?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“有意思没意思,是你自己选的。”孙悟空冷哼,“想回去种地也行,我现在就送你回高老庄。”
猪刚鬣立刻闭嘴,低头赶路。
太阳已升至头顶,热浪扑面而来。三人行至一处树荫下歇息。唐僧从经囊中取出干粮分食。猪刚鬣接过一块馍馍,咬了一口,皱眉:“就这么点?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“省着吃。”孙悟空啃着自己的那份,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下一顿不知何时才有。”
猪刚鬣叹气:“早知道就不来了。还以为出门能吃香的喝辣的,结果比在家还苦。”
“你以为取经是游山玩水?”孙悟空冷笑,“这才刚开始,往后还有雪山、火海、毒林、鬼城,你要是撑不住,趁早说,别耽误行程。”
猪刚鬣低头不语,默默嚼着干馍。他知道这话不假。昨夜那场大战他还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枯井炸裂,蛇影窜出,毒雾弥漫,若非这猴子反应神速,师父早就遭殃。那样的对手,他碰上一个就得趴下。
可正因为如此,他才更明白:单靠自己这点力气,在这世上终究走不远。与其老死乡野,不如搏一次机会。
“我不是怕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是……不太信自己能成。”
“没人一开始就能成。”唐僧轻声道,“我自幼诵经,也曾怀疑佛法能否度尽众生。可正因为不信,才更要走下去。走着走着,就信了。”
猪刚鬣看着唐僧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拍掉身上碎屑,把铁耙往肩上一扛:“走吧。太阳晒得慌,早点赶路,晚上也好找地方落脚。”
孙悟空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才像个样。”
三人再次启程。官道蜿蜒向前,伸入远方起伏的山峦。风吹过旷野,带来一丝燥意。猪刚鬣的脚步依旧沉重,但不再回头。
他知道,有些路,一旦迈出第一步,就再也无法回头。
队伍缓缓前行,身影拉长在黄土道上。猪刚鬣走在最后,汗水顺着额角滑下,滴在肩头粗布衣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的铁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九齿锋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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