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黄土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三人一马行至一处缓坡,风从前方吹来,带着一股湿气。孙悟空脚步一顿,鼻翼微动,抬手往后一拦。唐僧勒住缰绳,白马上前的势头便止住了。
猪八戒正低头赶路,差点撞上马屁股,嘴里嘟囔:“又怎么了?才走半日,歇了三回,这还不到流沙河?”他话音未落,忽觉脚底沙地松软,低头一看,鞋底已陷进去两寸深,忙抽腿后退,啐了一口:“这地不对劲,踩着像踩在豆腐上。”
孙悟空眯眼望向前方,只见一片宽河横在道中,水色浑浊,泛着暗黄,河面不宽,却无桥无舟,两岸沙土层层叠叠,被水流冲刷出沟壑,偶有浪头拍岸,沙堆便簌簌滑塌。河水看似平缓,实则底下暗流涌动,卷起泥沙如烟雾般翻腾。
“这就是流沙河。”孙悟空低声说,手按金箍棒,“水下有东西。”
唐僧合十低诵一声佛号,面色凝重:“贫僧也觉此地阴寒异常,连风都带腥气。莫非又有妖邪作祟?”
“不是妖邪,是守河的人。”孙悟空目光锁住河心,“他在等我们开口。”
话音刚落,河面中央突起一圈波纹,如锅盖大小,缓缓扩散。紧接着,一人自水中踏浪而出。他身形高大,肩宽背厚,穿一件褪色粗布短褐,腰间束麻绳,颈上挂着一串灰白骷髅,颗颗磨得发亮。手中握一根乌铁降妖杖,杖头刻符,末端尖锐,往岸边沙地一插,稳稳立住。
那人面沉如水,双目低垂,声音如砂石摩擦:“此地不通,回头是岸。”
猪八戒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,随即强撑胆子喊道:“嘿!你谁啊?这河是你家修的?我们奉旨取经,路过此处,你敢拦路?”
那人不动,也不答,只将降妖杖微微抬起,指向三人。
孙悟空冷哼一声,跃上前去,金箍棒往地上一顿:“你既知我们取经,何必装神弄鬼?你本是佛门中人,守此荒河多年,难道真要一辈子困在这片死水?”
那人眉头微皱,眼中闪过一丝波动,但仍不开口。
孙悟空又道:“你若不服,咱们就手上见真章!看看是你这降妖杖硬,还是我这金箍棒沉!”
那人终于抬头,目光如刀,直刺孙悟空:“你可知我在此受罚多久?九千日,日日渡不得人,杀不得生,只因一句错话,便永镇流沙。你们来了又走,我却只能留在这儿——凭什么我要再入轮回?”
“凭你还有口气!”孙悟空喝道,“凭你还肯说话!凭你还没变成真妖!你若真是个死物,早该吞了我们祭河,何须站出来讲这些废话?你心里清楚,你是人,不是畜!”
那人握杖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
猪八戒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,竟忘了叫嚷。他悄悄对唐僧说:“师父,这人……好像和我一样,也是犯过错的。”
唐僧点头,轻声道:“皆因一念之差,堕入苦海。但他尚存良知,未失本性,正是可度之人。”
孙悟空见对方动摇,趁势跃起,使出三十六变中的“风火轮身”,身形化作一团旋风,绕那人身周疾转,金箍棒虚影重重,逼得对方连连后退。那人挥杖格挡,动作沉稳,却不急攻,每一招皆留三分余力,显是不愿伤人。
猪八戒见状,大喝一声:“我来助你!”抡起九齿钉耙,照准那人脚下沙台猛力一捣。“轰”地一声,沙台崩裂,那人立足不稳,身形一晃。孙悟空抓住破绽,金箍棒横扫而出,正中其臂,将其震退数步。
那人踉跄几步,终是站定,喘息略重,眼中却无怒意,反有一丝释然。
孙悟空收棒而立,朗声道:“你若真想斗,方才早已拼命。你不出杀招,说明你心里不想拦我们。既然如此,何必嘴硬?你本有佛缘,今日机缘已至,何不随我们西去,赎罪修果?”
那人低头看着手中降妖杖,又望了一眼颈上骷髅串——那是他过往渡人失败所留下的印记,每一颗都曾是一个亡魂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松手,将降妖杖轻轻插进沙中。
“弟子沙悟净。”他跪地叩首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愿随师父西行,护法取经。”
唐僧急忙上前扶起:“贤徒快起,贫僧受不起大礼。”
沙悟净起身,神色依旧肃穆,但眉宇间的戾气已散。他转向唐僧,躬身道:“请师父赐名。”
唐僧略一思索,道:“你既已醒悟归正,当弃旧名,重立新志。从此不必再称‘守河人’,也不必记过往罪愆。你就叫沙和尚吧。”
“沙和尚……”那人低声重复一遍,嘴角微动,似有笑意掠过。
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!如今队伍齐了,四人一马,正好分工。八戒,你挑担;沙僧,你牵马;我探路开道;师父坐镇中军。各司其职,不得懈怠!”
猪八戒一听,脸立刻垮了下来:“又要我挑担?我刚背了三十里地的行李,肩膀都快断了!”
“那你把铁耙给我,我去耕地。”孙悟空冷笑,“你不去,就别啰嗦。”
猪八戒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说,只得嘟囔着卸下包袱,往肩上一扛:“一个个的,都拿我当驴使唤……”
沙和尚默默接过缰绳,动作沉稳,牵马站定。他不多话,也不看人,只低声道:“我走最后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孙悟空点头,“你在后面护尾,防人偷袭。前面有我,中间有八戒,你守后阵,正好。”
四人整队,重新启程。孙悟空走在最前,金箍棒搭在肩上,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,听着风声水响。猪八戒居中,扁担压在肩头,脚步沉重,嘴里仍不住抱怨:“这沙师弟倒好,一句话不说就入伙了,我当初可是被打了一顿才答应的……”
沙和尚在后,牵马缓行,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三人背影上。他第一次走出流沙河畔,脚踩在坚实土地上,竟觉得有些不稳。风吹过耳际,带来远方山林的气息,也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腥味。
唐僧端坐马上,手扶禅杖,闭目默诵《心经》。一段经文落下,他睁开眼,望向西方渐沉的夕阳,轻声道:“一路艰险,步步生死。但只要心念不灭,终能见彼岸。”
孙悟空听见,回头一笑:“师父说得是。不过眼下嘛,先找个地方过夜。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今晚怕是要露宿荒野。”
猪八戒立刻叫苦:“又露宿?我这身子骨才刚缓过来!再说,昨夜那蛇妖虽被击退,可它没死,谁知道会不会再来?”
“怕什么?”孙悟空扬了扬棒,“它敢来,我就打得它连地缝都不敢钻!”
沙和尚忽然开口:“那蛇妖……还未远去。”
众人一怔,齐齐回头看他。
沙和尚望着远处起伏的丘陵,声音平静:“我出河时,感应到一股阴毒之气,藏于地下,随水流潜行。它在跟着我们。”
孙悟空眼神一凛,立刻跃上路边一块巨石,举目四望。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干燥的草屑和尘土。他鼻子连嗅几下,咬牙道:“果然还有味儿。那畜生倒是阴魂不散。”
唐僧神色不变,只将经囊抱得更紧了些。
猪八戒吓得差点扔了扁担:“还在跟着?那还不快跑?等它钻出来咬人,咱们可没工夫再打一架!”
“跑什么?”孙悟空跳下石头,冷笑,“它不敢明着来,说明怕我。越是这样,越不能让它得了气势。咱们照常走,它若敢冒头,我就当场把它砸成蛇干!”
沙和尚点点头:“我也愿出力。若它来袭,我可在后方布沙成障,阻其地行。”
“好!”孙悟空咧嘴一笑,“如今咱们四人齐聚,不怕它妖多势众。它要战,便战到底;它要躲,咱们就一路追到它老家去!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天色渐暗,云层低垂,压得远山如墨。风越来越大,卷起沙尘扑面而来。猪八戒用衣袖遮脸,骂骂咧咧:“这鬼天气,连月亮都不见影儿。”
沙和尚抬头看了一眼天,低声道:“不是没月亮,是被云遮了。但这风……来得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猪八戒问。
“太静。”沙和尚说,“风起时,不该连虫鸣都没有。”
果然,四下寂静无声,连寻常的蟋蟀叫声都听不到。白马也显得焦躁,频频甩头,鼻孔翕张。
孙悟空停下脚步,金箍棒缓缓抽出肩头,横在胸前。他目光扫视四周,耳朵微动,听着风里的动静。
“都别说话。”他低声命令,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唐僧闭口,双手合十。猪八戒屏住呼吸,手摸向九齿钉耙。沙和尚悄然将降妖杖握紧,脚下沙粒微微流动,似在感知地下异动。
风拂过荒草,发出沙沙声。远处一片密林轮廓浮现,黑压压如蹲伏的兽群。林边土地颜色较深,像是被水浸过。
孙悟空盯着那片林子,忽然道:“咱们今晚不走了。”
“啥?”猪八戒一愣,“不走了?在这荒地露宿?”
“对。”孙悟空冷冷道,“它想让我们进林子,好在暗处下手。那我们就偏不进。就在这河边空地扎营,亮着火,睁着眼,等它自己跳出来。”
沙和尚点头:“我可以堆沙为墙,围出一方营地。”
“好。”孙悟空看向唐僧,“师父,您放心歇息,今夜我与八戒、沙僧轮流守夜,绝不让那蛇妖近身。”
唐僧微微颔首:“有你们在,贫僧心安。”
四人就地安顿。沙和尚用降妖杖划地为界,双手推沙,垒起半人高沙墙,围成一圈。猪八戒捡来枯枝,生起篝火。火焰腾起,照亮众人脸庞。
孙悟空坐在火边,金箍棒横放膝上,眼睛半睁半闭,实则耳听八方。猪八戒靠在沙墙上打盹,鼾声初起又被自己憋回去。沙和尚盘膝而坐,面朝外围,双手扶杖,如石像般不动。
唐僧裹着袈裟,在火光旁小憩。
夜渐深,风停了。火苗不再摇曳,直直向上。远处林影静静矗立,毫无声息。
忽然,沙和尚眼皮一跳,左手轻轻按地。
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出声,只是右手缓缓握紧了降妖杖的杖柄。
地底深处,传来极轻微的滑动声,如同蛇腹贴着泥土缓缓前行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