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压得荒野一片死寂。火堆将熄未熄，余烬泛着微弱红光，映在四人脸上忽明忽暗。沙和尚左手仍按着地面，指节微微发紧，掌心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动，像是地底有东西正缓缓蠕动。
孙悟空坐在火边，金箍棒横搭膝上，眼睛半闭，耳朵却竖着，一动不动地听着风里的动静。他没睡，也不敢睡。方才那滑行声虽轻，却已钻进耳里，如同毒蛇贴皮爬过，令人脊背生寒。
猪八戒靠在沙墙上，鼾声刚起又憋了回去，被唐僧轻轻咳嗽一声惊醒。他揉了揉眼，嘟囔道：“这鬼地方，连觉都不让好好睡。”话音未落，脚下一软，整只鞋陷进了土里。他“哎哟”一声跳起，低头一看，泥土松软如泥浆，鞋底已被吸住，拔出来时带起一大坨湿泥。
“地怎么塌了？”他慌忙后退，踩到一块硬石才稳住身形。
沙和尚低声道：“不是塌，是被人挖空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前方地面猛然裂开一道口子，长约三尺，深不见底，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。白马受惊，前蹄高高扬起，唐僧急忙勒缰，才没从马背上摔下。
孙悟空一跃而起，金箍棒横扫而出，直击裂缝边缘。轰然一声，土块飞溅，裂缝中一条青黑色蛇尾倏然缩回，快如电闪。
“果然是它！”孙悟空咬牙，“藏头露尾的东西，又来偷袭！”
猪八戒吓得往后跳，九齿钉耙抄在手中，颤声道：“它……它从地下钻出来的？这不是妖怪该干的事，这是耗子打洞！”
沙和尚双手扶杖，蹲下身去，双掌贴地，闭目感知。片刻后睁眼道：“不止一处。东南、西北、正南，三处都有动静，它在绕圈，试探我们的防备。”
唐僧合十念咒，声音沉稳：“诸邪不侵，正气长存。”他虽面色平静，手却紧紧攥着经囊，指节发白。
孙悟空环视四周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密林上。林子黑沉沉的，树影如兽伏地，风吹不动叶，虫鸣全无。他知道，那蛇妖不敢正面交锋，便借地遁之术绕后偷袭，专挑薄弱之处下手。
“它记仇。”孙悟空冷声道，“昨夜在古寺伤了它，今夜便一路跟着，寻机报复。”
猪八戒喘着粗气道：“那咱们还等什么？赶紧走啊！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！”
“走不了。”沙和尚摇头，“它已布下地网，我们一动，它就从脚下突袭。若在行进间被它破土而出，阵型必乱，唐僧最危险。”
孙悟空点头：“它打得就是这个主意。逼我们逃，它好趁乱下手。”
正说着，左侧地面再次裂开，泥土翻涌，一条蛇首猛然窜出，张口喷出一团灰雾。雾气未近身，已被孙悟空一棒扫散。他跃上前去，金箍棒狠狠砸下，正中蛇颈。砰然巨响，泥土炸开，蛇身迅速缩回地底，只留下一个深坑。
“还是让它跑了。”孙悟空收棒，眉头紧锁。
猪八戒抹了把脸上的泥点，骂道：“这算什么打法？打不到、追不上、看不清！它在底下钻来钻去，咱们就像几根木桩子杵在这儿任它耍！”
沙和尚站起身，拍去手上的尘土：“它能遁地，必有所依。寻常蛇类无法穿土如水，除非借势——或是地脉松动，或是土层含湿，又或地下有旧道可循。”
孙悟空闻言一怔，忽然想起一事。
那是他们初离古寺不久，在枯井旁与蛇妖首次交手。当时他一棒将其重创，蛇妖不往林中逃，也不腾空飞，竟一头扎进泥地，瞬间消失无踪。他追至坑边，只见土面平整，毫无痕迹，仿佛那蛇从未出现。
那时他只当是妖法诡异，未多细想。如今回想，那土质松软，恰在井水渗漏之处，蛇妖正是借湿土之利，方能遁入其中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孙悟空低声自语，“它不是靠神通，是靠地势！”
他转头看向沙和尚：“你可感得出它从何处来，往何处去？”
沙和尚闭目再探，良久开口：“水流带动气息，它的行迹随地下水脉移动。从流沙河方向而来，经此营地，向密林深处去。它每次破土，都在水线交汇处。”
孙悟空目光一凛：“那它下次冒头，必在水土最松之地。”
话音未落，右前方地面再度震动。沙和尚猛然睁眼：“来了！三点钟方向，距此八丈！”
孙悟空早有准备，金箍棒抡圆，纵身跃起，半空中大喝一声：“给我滚出来！”
轰——！
棒影落下，地面炸裂，泥土翻飞，一条丈许长的青黑蛇身从中弹出，鳞片泛着幽光，七寸处赫然有一道旧伤，正是此前所留。蛇首高昂，双眼赤红，吐信嘶鸣，竟不退反进，尾部猛甩，直抽孙悟空腰际。
孙悟空侧身避过，反手一棒砸向其背脊。蛇妖吃痛，扭身钻地，瞬间消失。
但这次不同。
沙和尚双手猛地按地，喝道：“它还没走！还在下面！”
果然，地面接连震颤，东、西、北三方几乎同时裂开，三处泥土翻涌，三条蛇影虚影乍现即隐。众人一惊，不知哪一处是真。
孙悟空眼神一凝，忽然喝道：“假的！它只能一处现身！其余皆是扰敌之策！”
他盯住正北方向，那里土色更深，湿气更重，明显有暗流潜行。他不做迟疑，腾空跃起，金箍棒高举过顶，运足力气，狠狠砸下！
“轰隆”一声，土石崩裂，蛇尾再次弹出，抽向猪八戒脚踝。猪八戒惊叫一声，跳起躲开，钉耙顺势捣下，砸中蛇尾末端，打得鳞甲碎裂，血迹渗出。
蛇妖吃痛，终于彻底缩回地底。
四人喘息未定，围拢一处。
猪八戒坐下揉腿，抱怨道：“这仗打得憋屈！它在下面，咱们在上面，连个影儿都抓不住。它爱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，咱们只能干等着挨打！”
唐僧低声道：“八戒，莫慌。只要心定，妖便难侵。”
“师父您说得轻巧！”猪八戒苦着脸，“您没看见它那尾巴抽过来的样子，差一点就缠上我腿了！到时候被拖进地里，还不知变成啥模样！”
沙和尚沉声道：“它不会轻易得手。刚才三次突袭，一次惊马，一次绊人，一次扑师，分明是在试阵。它在找破绽。”
孙悟空点头：“不错。它知道我厉害，不敢正面斗，便用地遁之术扰乱我们心神，等我们慌乱奔逃，它就好一击致命。”
他顿了顿，望向密林深处：“但它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猪八戒问。
“它既靠地势遁行，那地势便是它的命门。”孙悟空冷声道，“它从何来，因何能，往何处去，皆有迹可循。只要找出它出入的路径，就能断它退路，逼它现形。”
沙和尚道：“我可继续感知地动，标记它每次破土的位置。”
“不够。”孙悟空摇头，“我要知道它第一次是从哪儿钻出来的，最后一次往哪儿去了。我要摸清它的根。”
他握紧金箍棒，目光如炬：“这畜生以为钻进土里就安全了，却不知土也通灵，地也有记。它每走一步，都留下痕迹。只要它还敢来，我就一棒一棒，把它从地里撬出来！”
猪八戒听得心头一震，抬头看着孙悟空，见他立于火光边缘，影子拉得老长，映在沙墙上如同战神临世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方才的抱怨有些多余。
沙和尚默默起身，走到营地边缘，双手再次贴地。他闭目凝神，呼吸渐缓，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。
唐僧盘坐马上，低声诵经，声音平稳，字字清晰。
猪八戒不再说话，扛起钉耙，守在唐僧马侧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。
火堆噼啪一声，爆出几点火星。
孙悟空站在中央，金箍棒拄地，耳尖微动，听着风里的动静，也听着地底的声响。
他知道，蛇妖还没走。
它就在下面。
它还会再来。
他等它。
夜风拂过荒草，发出沙沙声。远处密林依旧黑沉沉的，树影不动，叶不摇。营地四周的沙墙在火光下投下斑驳阴影，像一道道封锁的符咒。
忽然，沙和尚眼皮一跳，右手猛地握紧降妖杖。
地底深处，传来极轻微的滑动声，如同蛇腹贴着泥土缓缓前行。
孙悟空缓缓抬起头，望向密林方向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但那三个字已在心里响起：
**来吧。**
地不动，风不响，火苗笔直升起，纹丝不摇。
猪八戒的钉耙尖插进土里，他双手紧握耙柄，指节发白。
唐僧闭着眼，手抚经卷，诵经声未停。
沙和尚的掌心贴着地面，额角渗出一层细汗。
孙悟空慢慢弯下腰，将耳朵贴近泥土。
一丝极细的摩擦声，从西南方向传来，缓慢，稳定，越来越近。
他直起身，金箍棒缓缓抬起，横在胸前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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