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那丝滑动声越来越近，细如游丝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孙悟空耳朵贴着地面，眉头拧成一股绳。他听得清楚，那动静不是乱走，是有方向、有节奏地逼近，正从西南角缓缓移来。
“还在湿土里钻。”他低声说，直起身，金箍棒拄在身前，“它每动一步，都靠着水脉带路。没有湿泥，它穿不动。”
沙和尚蹲在一旁，掌心再次按进土里。这片地已被夜露浸透，指尖触处冰凉黏腻。他闭眼片刻，睁开道：“水流未断，它的行迹也未断。距此不足二十丈，正往营地中心靠。”
猪八戒一听，腿肚子就发软，九齿钉耙横在胸前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大半夜的，它不睡觉，咱们也不让睡，这算哪门子修行？它要真想斗，干脆出来亮家伙，躲地底下算什么本事！”
唐僧端坐马上，手抚经卷，嘴唇微动，仍在诵念《心经》。火堆只剩余烬，映着他半边脸，明暗交错，神色却未变。
孙悟空没理猪八戒的抱怨，目光扫过四周。远处那片密林依旧黑沉，树影如墙，风不摇叶，虫不鸣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。他忽然抬手指向林子边缘一处高坡——那里地势略高，土色发白，龟裂如蛛网，明显久无雨水浸润。
“那儿。”他说，“干土硬地，它钻不进去。只要把它引过去，就能逼它现形。”
沙和尚顺着望去，点头：“确是破敌良地。它若追至坡上，湿土断绝，遁术自破。”
猪八戒急了：“怎么引？拿我当饵吗？我不去！我皮糙肉厚，可也怕被咬一口！那毒牙下去，还不当场倒地？”
孙悟空冷笑：“你不去谁去？师父不能动，沙僧需断后探路，唯有你，背得动人，跑得快些。”
“我跑得快？”猪八戒瞪眼，“那是逃命时候的事！现在是去诱敌，万一它从脚下冒出来，把我卷进土里咋办？”
“那就别让它近身。”孙悟空语气一沉，“听令行事。你背师父先行，直奔旱坡。我和沙僧随后跟上，沿途设障，引它追赶。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猛地一震，西南方向泥土翻起，一条蛇尾倏然窜出，直抽猪八戒小腿。猪八戒惊叫一声跳开，钉耙反手捣下，砸中尾尖，打得鳞甲崩裂，血珠飞溅。
蛇尾迅速缩回，地面裂缝合拢，仿佛从未裂开。
“它急了。”沙和尚低声道，“察觉我们要走。”
孙悟空眼神一凛：“那就不能再等。动手！”
猪八戒不敢再啰嗦，忙转身蹲下：“师父，快上来！”唐僧收起经卷，一手扶马鞍，一手搭猪八戒肩头，稳稳趴上他宽厚脊背。猪八戒站起身，晃了两下试了试重量，扛牢了，拔腿就跑。
沙和尚双掌拍地，掌力灌入土层，制造出一阵虚假震动，方向却是朝东。紧接着，孙悟空腾空跃起，金箍棒连劈三次，尘土飞扬，划出一道假撤退的痕迹。他落地后低喝：“走！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紧随猪八戒身后，直奔旱坡。
身后地底滑动声骤然加快，显然蛇妖已被误导，调转方向追来。泥土波动一路延伸，如水下潜流，紧咬队伍后方。
四人刚冲上旱坡，脚下一硬，踩的是干裂黄土，寸草不生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猪八戒将唐僧放下，喘着粗气：“到了到了！这地硬得像铁板，它总不能再钻了吧？”
沙和尚立即蹲下，双掌贴地，闭目感知。片刻后睁眼：“水脉至此中断。它追到坡下，行动已缓。”
孙悟空立于坡顶，回望来路。月光下，只见坡底湿泥翻涌，一条青黑蛇影正快速逼近，行至干土边缘时猛然一顿，蛇首探出地面，七寸处旧伤清晰可见，双眼赤红，吐信嘶鸣。
它想钻，却钻不进。
干土坚硬如石，稍一碰触，鳞片便被刮损，疼痛让它缩回头去。但它不甘心，尾部猛甩，试图强行破土而入，结果只是在地表划出几道浅痕，根本无法深入。
“果然不行。”孙悟空冷笑道，“你靠湿土活命，离了水，就是条死蛇。”
蛇妖仰头嘶吼，声如裂帛，随即猛然张口，喷出一团灰雾。雾气飘向坡上，却被夜风吹散，未能近身。
猪八戒见状，胆子稍壮，拎起钉耙就要冲下：“这畜生现形了，还等什么？一耙打死！”
“别动！”孙悟空一把拦住，“它虽失地利，但毒牙仍在，尾巴一扫能断人腰。等它彻底被困，再动手不迟。”
话音刚落，蛇妖突然扭身，竟不再强攻干地，而是沿着湿土边缘绕行，试图从侧面切入坡后。它显然明白，正面难入，便想迂回突袭。
沙和尚立即察觉：“它往北绕了！想从坡后偷上！”
孙悟空冷哼：“早料到它会这一招。”他转身对猪八戒道：“你去北坡埋伏，它若敢露头，一耙砸它七寸！沙僧，你守西面，防它借林根湿气潜行。我在此居中策应。”
三人迅速分守三面，只留南坡空敞，看似漏洞，实则陷阱。
蛇妖绕至北侧，果然发现坡后土质略松，似有渗水痕迹，顿时加速前行。泥土翻动，蛇首悄然探出，正欲上坡——
“打！”猪八戒暴喝一声，九齿钉耙高高抡起，狠狠砸下！
砰！耙尖正中蛇颈旧伤处，打得蛇头猛地一偏，鲜血迸出。蛇妖吃痛，嘶声尖利，急忙缩回，却又被沙和尚从西侧一杖扫中腰部，逼得它无法转向。
孙悟空趁机跃起，金箍棒高举过顶，运足力气，朝着蛇身暴露段猛然砸落！
轰然巨响，土石炸裂，整条蛇身被硬生生从浅缝中震出，翻滚在地。它挣扎扭动，鳞甲大片脱落，七寸旧伤裂开，血流不止，再也无法遁入地下。
“现形了！”猪八戒兴奋大喊，“这下看你往哪儿跑！”
蛇妖眼中凶光暴涨，明知不敌，仍不肯服输。它猛然弓身，尾部如鞭横扫，直击猪八戒下盘。猪八戒慌忙跳起，却被扫中脚踝，踉跄摔倒。蛇首趁机昂起，张口便咬。
沙和尚降妖杖及时横挡，铛的一声，毒牙咬在铁杖上，火星四溅。他双手发力，将蛇首死死压住，不让其靠近。
孙悟空已抢步上前，金箍棒自上而下，照准七寸旧伤处猛击！
砰！又是一声闷响，蛇骨剧震，蛇妖全身抽搐，口中喷出黑血，眼珠翻白，却仍强撑不倒。
“还不服？”孙悟空怒喝，棒尖抵住其咽喉，“今日饶你不死，若再敢犯，定叫你魂飞魄散！”
蛇妖赤目盯着他，喉咙里发出低沉嘶鸣，似恨似怨，终是无力再战。它拼尽最后力气，拖着残躯向坡下浅缝爬去，腹部摩擦干土，留下长长血痕。爬至缝隙边缘，一头钻入，消失不见。
四人喘息未定，各自站定。
猪八戒揉着脚踝爬起，骂道：“好狠的畜生！差点被它扫断腿！下次再遇，非把它剁成八段不可！”
沙和尚收起降妖杖，走到坡边查看地面。干土之上，蛇身拖行痕迹清晰可见，血点斑斑，一直延伸至林缘。“它受创极重，短时内难以恢复遁术。但未毙命，恐有后患。”
孙悟空拄着金箍棒，望着蛇妖消失的方向，眉头未展：“它今夜连番袭击，只为报复昨夜之伤。如今败走，必不甘心。但它忘了，地势可借，也可断。它靠湿土活，我就断它水源。”
唐僧缓缓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合十道：“阿弥陀佛。妖虽为恶，亦有性命。今日不取其命，已是慈悲。只愿它知难而退，莫再纠缠。”
孙悟空道：“师父仁心，徒儿明白。但它若再来，我也不会再留情面。”
猪八戒嘟囔：“不来最好。再来……我也不能总当诱饵啊。”
沙和尚默默走到唐僧马旁，牵起缰绳，低声道：“此地不宜久留。它虽退，气息未远。我们当尽快离开。”
孙悟空环视四周，点头：“不错。它虽伤，未必无计。这林子阴深，地形复杂，再待下去，恐生变故。”
他抬手指向前方：“顺这旱坡往西，约三里外有一官道。我们先上大道，再作打算。”
猪八戒一听要走，忙把行李重新捆好，扛上肩头：“走就走吧，反正这儿也没法睡觉。就是这地太硬，坐都坐不得。”
唐僧翻身上马，手持禅杖，目光平静：“诸位辛苦。且再前行一段，待天明后再歇。”
孙悟空当先一步，金箍棒横握手中，走在最前。猪八戒护在马侧，钉耙斜扛肩头，时不时回头看看林子。沙和尚牵马随后，脚步沉稳，目光扫视两侧。
四人列队而行，踏着干裂黄土，一步步远离旱坡。
夜风拂过，带来一丝凉意。远处密林依旧黑沉，树影如兽伏地，无声无息。方才激战之地，只剩下一地狼藉：翻起的泥土、散落的鳞片、斑斑血迹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。
沙和尚走过最后一道裂缝时，脚步微顿。他低头看了眼地面，掌心轻轻拂过一处湿润边缘——那是湿土与干地的交界线，水分正在缓慢渗透进来。
他没说话，只将手收回袖中，继续前行。
猪八戒走得有些累，忍不住问：“大师兄，你说它以后还敢来吗？”
孙悟空头也不回：“只要它还想报仇，就一定会来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它用地，我就破地。它用毒，我就炼火。它若敢露头，我就一棒打到底。”
话音落下，队伍沉默下来，只有脚步踏在硬土上的声响，咯吱、咯吱，清晰可闻。
唐僧轻抚经卷，低声念道：“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，如露亦如电，应作如是观。”
风忽起，吹动荒草，发出沙沙声。
孙悟空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猪八戒紧张起来，立刻举起钉耙。
孙悟空没答，耳朵微微一动，似乎在听什么。
前方不远处，一截枯木横卧路边，树皮剥落，露出苍白木质。就在众人注视下，那木头表面，缓缓渗出一滴水珠。
水珠越聚越大，终于坠下，啪地一声，落在干土上，洇开一小圈深色痕迹。
沙和尚走上前，蹲下伸手触了触那滴水。
冰冷，带着一丝腥气。
他抬头看向孙悟空，声音低沉：“这不是露水。”
孙悟空盯着那滴水，眼神渐冷。
猪八戒咽了口唾沫：“这……这树怎么会流水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停了，草不动，四野寂静。
孙悟空慢慢抬起金箍棒，指向前方官道入口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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