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一过,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。
早上六点,窗外已经蒙蒙亮。王大妈照例起来念经,念完经站在阳台上,看着东方一点点泛红,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。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冒出嫩嫩的绿芽,小小的,茸茸的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。
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在楼下跑了一圈回来,气喘吁吁的,趴在地上直吐舌头。元宝最不老实,趴一会儿就爬起来,去逗吉祥,两个滚成一团。如意和平安挤在一起,懒洋洋地晒太阳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平平淡淡,安安稳稳。
那天下午,王大妈正在屋里打盹,门铃突然响了。
她走过去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瘦的,戴着副眼镜,背着个大书包,看着像个学生。
王大妈打开门,年轻人看见她,有点紧张,结结巴巴地说:“请……请问,是王素芬奶奶家吗?”
王大妈说:“是我,你是……”
年轻人说:“奶奶好,我叫周晓,是……是周小军的同学。”
王大妈愣住了。
周小军。那个死在废墟里的年轻人。周桂花的儿子。
她让开门:“进来,进来说。”
年轻人进了屋,站在客厅里,四下看看。金子走过来,嗅嗅他,摇摇尾巴。年轻人蹲下来,摸摸金子的头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这是……小军哥养的那条狗?”他问。
王大妈说:“应该是。它叫金子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站起来,看着王大妈,说:“奶奶,我……我是来谢谢您的。”
王大妈让他坐下,倒了杯水,问:“谢我什么?”
年轻人握着杯子,手指微微发抖:“谢您帮小军哥报了仇。我妈跟我说了,说您把证据交出去了,那些人都被抓了。”
王大妈说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年轻人说:“我妈跟周阿姨是老乡,一直有联系。周阿姨跟我妈说了您的事,我妈又告诉了我。我……我想来看看您,看看小军哥的狗。”
王大妈看着他,心里酸酸的。
“你和小军,是同学?”
年轻人点点头:“初中同学,一个班的。后来他……他不上了,出去打工,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。可我一直记得他,他对我特别好。那时候有人欺负我,他替我出头,被打得鼻青脸肿,还笑着跟我说没事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杯子里。
王大妈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拍拍他的手。
年轻人擦擦眼泪,看着金子,说:“奶奶,我能摸摸它吗?”
王大妈说:“能,随便摸。”
年轻人蹲下来,抱着金子的脖子,把脸埋在它的毛里,好一会儿没动。金子一动不动,就那么让他抱着,尾巴轻轻摇着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红着眼眶说:“奶奶,谢谢您。我……我该走了。”
王大妈说:“吃了饭再走?”
他摇摇头:“不了,我下午还有课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金子,说:“奶奶,我能……能再来看它吗?”
王大妈笑了:“能,随时来。”
他走了。王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心里酸酸甜甜的。
金子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那扇门。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,摸着它的头,说:“金子,你看,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小军。”
金子舔舔她的手,轻轻叫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,王大妈给周桂花打了个电话,说了这个事。周桂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小军那孩子,从小就爱帮人。他那几个同学,都受过他的好。”
王大妈说:“这孩子,没白活。”
周桂花说:“是,没白活。”
挂了电话,王大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尊观音像,心里静静的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金子趴在她脚边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一天一天,平平常常。可王大妈知道,有些人,有些事,不会被忘记。
三月里,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。老槐树的叶子长满了,绿油油的,遮住了半边天。楼下的花坛里,迎春花开了,黄灿灿的一片,香气淡淡的,飘得到处都是。
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在楼下疯跑,在花丛里钻来钻去,沾了一身的花粉。元宝最皮,一头扎进迎春花丛里,出来的时候满头都是小黄花,像个移动的花盆。小峰笑得直不起腰,追着它跑,一人一狗在花坛边转着圈。
王大妈坐在长椅上,看着它们闹,脸上带着笑。
李大姐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王姐,你家狗可真能闹。”李大姐说。
王大妈笑笑:“闹点好,热闹。”
李大姐看看她,突然说:“王姐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王大妈说:“什么事?”
李大姐说:“那天晚上,你让那个人摸了狗,就不怕他真动手?”
王大妈想了想,说:“怕。但更怕的,是他心里那点善,被恨意埋没了。”
李大姐听不懂,但她没再问。
太阳慢慢西斜,把整个小区都染成了金色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是别的狗在叫。金子抬起头,竖起耳朵,朝着那个方向叫了几声,像是在回应。
王大妈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花瓣,喊了一声:“金子,元宝,如意,吉祥,平安,回家啦!”
五条狗跑过来,围在她身边,摇着尾巴,跟着她,慢慢往家走。
那天晚上,门铃又响了。
王大妈从猫眼里看出去,这回站着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件朴素的衣服,手里拎着个袋子。她看着有点眼熟,可一时想不起是谁。
王大妈打开门,那女人看见她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阿姨,”她说,“您还记得我吗?”
王大妈仔细看她,看着看着,想起来了。
是小军那个同学的妈。周桂花的老乡。
“记得,记得。”王大妈让她进来,“快进来坐。”
女人进了屋,坐在沙发上,金子走过来,嗅嗅她,摇摇尾巴。女人看着金子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这就是小军的狗?”她问。
王大妈点点头。
女人伸出手,想摸摸金子,又缩回去,擦了擦眼泪,说:“我儿子回去跟我说了您的事,我听了,怎么也睡不着。我就想来看看您,看看小军的狗。”
王大妈说:“你儿子是个好孩子,记着小军的好。”
女人点点头,哽咽着说:“小军那孩子,帮过我家太多忙了。我男人死得早,我一个人带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小军出去打工,每次回来都给我儿子带东西,吃的穿的用的,还偷偷塞钱。我让他别给了,他说,阿姨,您别客气,我当您是亲妈。”
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王大妈递给她纸巾,她擦擦,继续说:“后来他出事,我哭了好几天。那些人,那些人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王大妈握着她的手,那只手粗糙得很,满是老茧,可暖得很。
“都过去了,”王大妈说,“那些人被抓了,小军的仇报了。”
女人点点头,擦干眼泪,看着金子,说:“阿姨,我能摸摸它吗?”
王大妈说:“能,随便摸。”
女人蹲下来,抱着金子的脖子,把脸埋在它的毛里,好一会儿没动。金子一动不动,就那么让她抱着,尾巴轻轻摇着。
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,红着眼眶说:“阿姨,谢谢您。我……我该走了。”
王大妈说:“吃了饭再走?”
她摇摇头:“不了,家里还有事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金子,说:“阿姨,我能常来看看它吗?”
王大妈笑了:“能,随时来。”
她走了。王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心里暖洋洋的。
金子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那扇门。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,摸着它的头,说:“金子,你看,这么多人惦记着小军。”
金子舔舔她的手,轻轻叫了一声。
窗外,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满世界银白银白的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是别的狗在叫。金子竖起耳朵,朝着那个方向叫了几声,像是在回应。
王大妈转身回屋,金子跟在身后。那尊观音像静静地立着,香炉里的香燃尽了,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灰。
她点上新的香,跪下磕头。
“菩萨,谢谢您让这么多人记得小军。”
观音像不说话,只是慈悲地看着她。
那天夜里,她做了个梦。梦里,她站在一片废墟前,四周灰蒙蒙的。废墟里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穿着件旧夹克。那人慢慢转过身,是周小军,年轻的脸,干干净净的。
他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奶奶,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王大妈说:“谢什么?”
他说:“谢您让那么多人记得我。”
王大妈说:“是你自己好,别人才记得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往回走,走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,不见了。
王大妈醒了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,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金子趴在她床边,正舔她的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,轻声说:“金子,早上好。”
金子摇摇尾巴,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起床,照常念经,照常遛狗,照常做饭。日子还得过,一天一天,平平常常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人,有些事,不会被忘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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