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之后，日子像坐了滑梯，嗖嗖地往前跑。
腊月二十四扫房子，赵秀梅踩着凳子擦窗户，小峰在下面扶，扶得歪歪扭扭，差点把凳子晃倒。王大妈喊他一边去，自己上去擦，小峰就在下面跟狗玩，把抹布扔出去让元宝叼回来，一来一回，玩得不亦乐乎。
腊月二十五磨豆腐，现在没人磨了，王大妈去超市买了两块，回家炖了个豆腐白菜，热腾腾的，小峰吃了两碗饭。
腊月二十六去割肉，王大妈割了五斤五花肉，一半红烧，一半留着过年包饺子。卖肉的老张认识她，多饶了二两，说王姐你家的狗呢？怎么没带出来？王大妈说天冷，让它们在家待着。
腊月二十七宰公鸡，现在也不宰了，王大妈买了一只现成的烧鸡，回来撕了，一半给人吃，一半给狗吃。小峰啃着鸡腿，金子它们啃着鸡架子，各得其所。
腊月二十八把面发，王大妈发了一大盆面，蒸了两锅馒头，一锅豆包，一锅枣糕。热气腾腾的，满屋都是面香。金子它们蹲在厨房门口，眼巴巴地看着，口水流了一地。
腊月二十九蒸馒头，其实是接着蒸，把二十八蒸的再热一遍，图个吉利。王大妈又包了些饺子冻上，留着过年吃。小峰帮忙包，包得歪歪扭扭，可他自己觉得挺好。
大年三十，除夕。
赵秀梅一大早就开始忙活，洗菜切菜炖肉炒菜，厨房里乒乒乓乓响个不停。小峰帮忙贴春联，把福字贴倒了，还振振有词：福到了福到了。王大妈笑着夸他贴得好。
金子它们也忙，在屋里跑来跑去，一会儿钻进厨房，一会儿窜到阳台，一会儿又挤到门口嗅嗅，兴奋得不得了。元宝叼了个红包——空的——满屋跑，吉祥在后面追，如意和平安在旁边看热闹，金子蹲在一边，笑眯眯地看着它们闹。
傍晚，年夜饭上桌了。红烧肉、炖排骨、炸带鱼、四喜丸子、白菜豆腐、凉拌木耳，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小峰眼睛都直了，口水差点流下来。
“太奶奶，这么多好吃的！”
王大妈笑着说：“过年嘛，就得吃好的。”
赵秀梅倒了三杯饮料，举起来说：“阿姨，谢谢您这一年照顾我们。祝您身体健康，长命百岁。”
小峰也举杯：“祝太奶奶活到一百二十岁！”
王大妈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湿了。
“好好好，都好好的。”
三个人碰杯，金子它们蹲在一边，眼巴巴地看着。王大妈夹了块肉，扔给金子，又夹了几块，扔给四只小狗。它们接住，吃得欢实，尾巴摇得像拨浪鼓。
吃完饭，春晚开始了。小峰趴在沙发上看，一会儿笑一会儿问，金子它们趴在他脚边，也盯着电视，好像真能看懂似的。赵秀梅在厨房洗碗，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歌舞，心里静静的。
窗外，鞭炮声渐渐响起来，噼里啪啦，此起彼伏。烟花在夜空中绽放，红的绿的黄的，一朵接一朵，把天空照得五颜六色。
金子竖起耳朵，盯着窗外，叫了两声。四只小狗也跟着叫，屋里乱成一团。
王大妈笑着说：“别怕，那是放炮，过年了。”
金子看看她，又看看窗外，不叫了，可耳朵还竖着。
零点，新年钟声敲响。鞭炮声达到高潮，震得窗户嗡嗡响。小峰捂着耳朵，趴在王大妈怀里，眼睛却还盯着窗外的烟花，亮晶晶的。
“太奶奶，过年好！”他喊。
王大妈抱着他，说：“过年好，过年好。”
赵秀梅走过来，也说：“阿姨，过年好。”
王大妈看着她们娘俩，看着那几条狗，看着这间暖洋洋的屋子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过年好，都过年好。”
初一，拜年。
一大早，门铃就响个不停。邻居们互相拜年，你送碗饺子，我送盘炸糕，热热闹闹的。李大姐送了一盘炸麻花，说自家炸的，尝尝。王大妈回了一盘枣糕，说自家蒸的，别客气。
下午，周小勇来了，带着周桂花。周桂花穿了件新棉袄，红的，比那件旧的亮多了。她头发也剪短了，整整齐齐的，看着精神多了。她手里拎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两瓶酒，一条烟。
“阿姨，给您拜年。”她说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不知道您喜欢什么，随便买了点。”
王大妈接过东西，拉着她的手：“人来就行，买什么东西。”
周桂花进屋，金子迎上来，嗅嗅她，摇摇尾巴。周桂花蹲下来，抱着金子的脖子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周小勇在旁边说：“我妈老念叨您，说想来看看您。”
王大妈说：“来得好，来得好。吃饭了没？我给你们下饺子。”
周桂花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可她在笑：“吃了，阿姨，不麻烦您。”
王大妈不听，去厨房煮饺子去了。赵秀梅帮忙，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周桂花吃着饺子，眼泪掉进碗里，可她在笑。
“阿姨，这饺子真好吃。”她说。
王大妈看着她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吃完饭，周桂花坐了一会儿，要走。王大妈送到门口，周桂花突然回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，塞给小峰。
“给孩子的压岁钱，拿着。”
小峰看看王大妈，王大妈点点头，他才接过来，说：“谢谢奶奶。”
周桂花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好孩子，好孩子。”她摸摸小峰的头，转身走了。
王大妈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件红棉袄消失在电梯里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金子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也看着那扇门。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，摸着它的头，说：“金子，你说，人是不是都能变好？”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王大妈笑了：“我也觉得能。”
初二，回娘家。
赵秀梅没娘家可回，就待在家里。小峰在楼下跟别的小孩玩，放鞭炮，堆雪人，跑得满头大汗。王大妈带着狗在楼下晒太阳，看着孩子们闹，脸上带着笑。
初三，初四，初五，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年味慢慢淡了，日子又回到平常。上班的上班，上学的上学，遛狗的遛狗，做饭的做饭。
正月十五，元宵节。
王大妈买了糯米粉，自己摇元宵。黑芝麻馅的，花生馅的，豆沙馅的，摇了一大盆。小峰帮忙，摇得满身都是粉，像个雪人。金子它们也帮忙——其实是捣乱——元宝叼走一个生元宵，咬破了，馅儿糊了一地。
晚上，煮元宵吃。热腾腾的，甜丝丝的，小峰吃了八个，撑得直打嗝。
赵秀梅说：“别吃了，撑坏了。”
小峰说：“太奶奶摇的元宵好吃，我还要吃。”
王大妈笑着又给他盛了两个。
窗外，月亮又圆又亮，照得满世界银白银白的。远处有烟花在放，噼里啪啦，五颜六色，把夜空装点得热热闹闹。
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在阳台上看烟花，兴奋得直叫。元宝最皮，跳起来想去够，当然够不着，摔了个跟头，爬起来继续跳。
王大妈站在窗边，看着它们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心里静静的。
这一年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正月十六，年过完了。
赵秀梅去上班，小峰去上学，日子又回到正轨。王大妈照常念经，照常遛狗，照常做饭。金子它们照常疯跑疯闹，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。
可王大妈觉得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是心里更踏实了？是日子更热闹了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她说不上来，但那种感觉很好，像春天的风，慢慢吹过来，不冷不热，刚刚好。
那天下午，她遛狗回来，在楼下碰见李大姐。李大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王姐，你知道吗？西区那边，最近没丢狗了。”
王大妈心里一动：“是吗？”
李大姐说：“听说是那帮人被端了，年前抓的，全进去了。以后能消停一阵子了。”
王大妈点点头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遛完狗回家，她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片废墟。雪已经化完了，废墟又露出原来的样子——碎砖，烂瓦，枯草，乱七八糟的。可不知道为什么，看着没那么可怕了。
也许是因为春天快到了吧。
金子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也看着那片废墟。
王大妈摸着它的头，说：“金子，春天快来了。”
金子舔舔她的手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窗外，阳光很好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是别的狗在叫。金子竖起耳朵，朝着那个方向叫了几声，像是在回应。
王大妈笑了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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