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过后,天一天比一天暖和。
老槐树的花开了,满树的白,香得醉人。那香气甜丝丝的,飘得到处都是,推开窗户就能闻见。风一吹,花瓣簌簌往下落,落在阳台上,落在楼下的小路上,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,白花花的一片,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雪。
金子最喜欢这个时候。它带着四个孩子在槐花里打滚,滚得满身都是花瓣,金黄毛上缀着点点白,像穿了件花衣裳。元宝最皮,一口咬住垂下来的花枝,使劲往下拽,拽得树枝乱晃,花瓣雨一样落下来,落了它一头一脸。它打了几个喷嚏,甩甩脑袋,又去咬另一枝。
吉祥和如意学它的样子,也去咬花枝,可它们咬得太低,够不着,急得直转圈。平安最懒,趴在花堆里不动,偶尔张嘴接几片落下来的花瓣,嚼嚼,吐掉,再张嘴接。
小峰放学回来,书包一扔,就冲下楼跟它们玩。他在花树下转着圈跑,金子它们跟在后面追,一人五狗,在花瓣雨里疯跑疯闹,笑声响彻整个小区。
王大妈坐在长椅上,看着它们,脸上带着笑。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李大姐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王姐,你家狗可真能闹。”李大姐说。
王大妈笑笑:“闹点好,热闹。”
李大姐看着她,突然说:“王姐,你最近气色好多了。”
王大妈说:“是吗?”
李大姐点点头:“以前看你,总皱着眉头。现在不皱了,看着年轻了好几岁。”
王大妈摸摸自己的脸,笑了笑。
李大姐又说:“你家那几条狗,养对了。有它们陪着,人不孤单。”
王大妈点点头,没说话。
太阳慢慢西斜,把整个小区都染成了金色。槐花的香气在傍晚的风里格外浓郁,甜得发腻,可闻着就是让人高兴。
王大妈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花瓣,喊了一声:“金子,元宝,如意,吉祥,平安,回家啦!”
五条狗跑过来,围在她身边,摇着尾巴,跟着她,慢慢往家走。
花瓣落在她们身上,落在她们走过的路上,落在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。
那天晚上,门铃响了。
王大妈从猫眼里看出去,门外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男的她认识,是周小勇。女的是个陌生人,四十来岁,穿着件灰色的风衣,头发烫着小卷,脸上带着怯怯的笑。
她打开门,周小勇笑着说:“阿姨,我又来了。这是我表姐,周小芳,小军的亲姐姐。”
王大妈愣住了。
小军的亲姐姐?周桂花不是说,只有小军一个儿子吗?
周小芳走上前,看着王大妈,眼眶红了:“阿姨,我是小军的姐姐,亲姐姐。我……我一直在外地打工,好几年没回来。小军出事的时候,我正在南方,回不来。等我回来,事情都过去了。”
王大妈让开门:“进来,进来说。”
两个人进了屋,坐在沙发上。金子走过来,嗅嗅周小芳,摇摇尾巴。周小芳看着它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这是……小军养的那条狗?”她问。
王大妈点点头:“它叫金子。”
周小芳伸出手,想摸摸金子,手抖得厉害,伸了几次才摸到。金子一动不动,就那么让她摸,尾巴轻轻摇着。
“我弟从小就喜欢狗,”周小芳说,声音哽咽,“小时候家里穷,养不起,他就天天去别人家看人家的狗。后来出去打工,挣了钱,第一件事就是买条狗。他给我打电话,说姐,我有狗了,金毛,可漂亮了,等你回来看看。”
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王大妈递给她纸巾,她擦擦,继续说:“可我老不回来,总想着等挣够了钱再回来,等稳定了再回来。结果……结果就再也没见着。”
周小勇在旁边说:“表姐在外地打工,一年也回不来一次。小军出事的时候,她正赶上厂里忙,走不开。后来回来了,事情也过去了,我妈……我妈那时候疯疯癫癫的,也不认得她。”
王大妈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
周小芳擦干眼泪,看着王大妈,说:“阿姨,我是来谢谢您的。谢谢您为我弟做的事,谢谢您照顾我妈,谢谢您养着这条狗。”
王大妈摇摇头:“不用谢,都是应该的。”
周小芳说:“我妈现在好多了,能认出我了。我跟她说,以后我回来,不走了,在家陪她。她听了,哭了半天,可我知道她是高兴的。”
王大妈笑了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周小芳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要走。临走前,她又蹲下来,抱着金子的脖子,把脸埋在它的毛里,好一会儿没动。
金子一动不动,就那么让她抱着,尾巴轻轻摇着。
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,红着眼眶说:“阿姨,我能常来看看它吗?”
王大妈笑了:“能,随时来。”
她走了。周小勇跟着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阿姨,我妈让我带句话给您。”
王大妈问:“什么话?”
周小勇说:“她说,谢谢您那天陪她去给小军上坟。她说,小军托梦给她了,说他在那边挺好,让她放心。”
王大妈的眼眶湿了。
周小勇走了。王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消失在楼道里,心里又酸又暖。
金子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那扇门。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,摸着它的头,说:“金子,你看,小军的姐姐也来了。”
金子舔舔她的手,轻轻叫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,王大妈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想起小军那张年轻的脸,一会儿想起周桂花跪在墓前的样子,一会儿想起周小芳抱着金子哭的场景。
她想起小军托梦给周桂花的事。
他真的托梦了吗?还是周桂花自己想的?
她不知道。可她愿意相信是真的。
窗外,月光很亮,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金子趴在她床边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,它动了动耳朵,没醒。
她看着它,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,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,心里突然很静。
第二天下午,王大妈正在屋里打盹,门铃又响了。
这回是周小芳,一个人来的。她手里拎着个袋子,里面装着水果和点心。
“阿姨,我又来了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想多看看金子。”
王大妈笑着说:“看吧看吧,随便看。”
周小芳放下东西,蹲下来,抱着金子,跟它说话。说的都是些小时候的事,说小军小时候多淘气,说小军多喜欢狗,说小军给她写的信里怎么夸金子。
金子趴在她腿上,一动不动地听着,偶尔舔舔她的手。
王大妈坐在一边,听着那些往事,心里暖暖的。
周小芳坐了一个多小时,才站起来要走。临走前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给王大妈。
“阿姨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给金子的。您别推,就当我替小军养它的。”
王大妈推辞不要,周小芳硬塞给她,然后跑了。
王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红包,又看看金子,笑了。
“金子,你看,小军的姐姐给你送钱来了。”
金子摇摇尾巴,舔舔她的手。
那天晚上,王大妈做了个梦。梦里,她站在老槐树下,满树的槐花,香气扑鼻。树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。那人慢慢转过身,是周小军。
他笑着,笑得特别开心。
“奶奶,”他说,“我姐来看我了。”
王大妈说:“她来看金子了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金子替我陪着她呢。”
王大妈说:“你放心,金子很好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王大妈突然叫住他:“小军。”
他回头。
王大妈说:“你妈也好,你姐也好,都好好的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干净得很,像槐花的香气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都是因为您。”
他走进那片白茫茫的花影里,不见了。
王大妈醒了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,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金子趴在她床边,正舔她的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伸手摸摸它的头,轻声说:“金子,小军又来看我了。”
金子摇摇尾巴,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起床,念经,遛狗,做饭。日子还得过,一天一天,平平常常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人,虽然不在了,可还活在梦里。
那就够了。
那天下午,周小芳又来了。这回她带来一个人,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,瘦瘦的,眼睛大大的,看见金子就扑上去。
“狗!大狗!”小男孩喊着,抱着金子的脖子不放。
金子吓了一跳,但没躲,就那么让他抱着,尾巴轻轻摇着。
周小芳笑着说:“这是我儿子,小名叫豆豆。他听说有小军舅舅的狗,非要来看。”
豆豆抱着金子,又摸又亲,金子被他弄得没办法,只能趴下认命。四只小狗围过来,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小人儿。豆豆看见它们,眼睛更亮了。
“还有小狗!好多小狗!”他喊着,放开金子,去追元宝。元宝跑,他追,吉祥跟在后面凑热闹,屋里乱成一团。
王大妈看着,笑得合不拢嘴。
周小芳坐在一边,看着儿子和狗玩,脸上也带着笑。
“阿姨,”她说,“我决定不走了。”
王大妈看着她。
周小芳说:“我在家陪我妈,再找个工作,就在北京干。豆豆也转学过来,跟我妈住一块儿。一家人,不能再分开了。”
王大妈握住她的手,说:“好,好。”
豆豆追累了,趴在地上,跟五条狗挤成一堆。金子舔他的脸,他咯咯笑,抱着金子的头不放。
周小芳看着他们,眼眶湿了。
“小军要是活着,肯定高兴。”她说。
王大妈点点头:“他肯定高兴。”
那天晚上,周小芳和豆豆留下吃饭。赵秀梅做了好几个菜,小峰跟豆豆玩得热火朝天,金子它们围着桌子转,等掉下来的肉渣。屋里热热闹闹的,笑声不断。
吃完饭,周小芳要走了。豆豆舍不得金子,抱着它哭了半天。金子舔他的眼泪,舔得他痒痒,他又笑了。
“妈妈,我们明天还能来吗?”豆豆问。
周小芳看看王大妈,王大妈笑着说:“能,天天来都行。”
豆豆高兴得跳起来,抱着金子又亲了一口。
她们走了。王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消失在楼道里,心里暖洋洋的。
金子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那扇门。
王大妈低头看着它,摸着它的头,说:“金子,你看,又多了个人惦记你。”
金子舔舔她的手,轻轻叫了一声。
窗外,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满世界银白银白的。老槐树的香气飘进来,甜丝丝的,像糖。
王大妈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日子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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