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毛犬和四只小狗在王大妈家住下来之后,王大妈的生活彻底变了样。
以前,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念经、买菜、做饭、看电视、睡觉,日复一日,平淡如水。现在,她每天要早起给狗准备吃的,要带金毛犬下楼遛弯,要清理狗狗的粪便,要给小狗们喂奶(虽然主要是狗妈妈喂,但王大妈也会帮忙),要陪它们玩耍,要……
忙是真忙,累是真累,可王大妈心里,却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。
金毛犬很懂事,从不在家里大小便,每次想上厕所,就会蹲在门口呜呜叫,王大妈就带它下楼。小狗们慢慢长大,开始满地乱跑,把家里的拖鞋叼得到处都是,把沙发腿啃得坑坑洼洼,王大妈也不生气,只是笑呵呵地跟在后面收拾。
“你们这些小东西,比人还调皮。”她蹲在地上,看着几只小狗打架,嘴里念叨着。
大柱看在眼里,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这天晚上,吃完饭,大柱突然说:“阿姨,我有话跟您说。”
王大妈正忙着给小狗们收拾“战场”,头也不回:“说呗。”
大柱走到她面前,挡住她的路:“阿姨,您真的打算一直养着它们?”
王大妈直起腰,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大柱说:“阿姨,您知道养五条狗要花多少钱吗?狗粮、疫苗、看病,哪样不要钱?您那点退休金,够吗?”
王大妈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够也得养,总不能扔了它们。”
大柱摇头:“阿姨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您可以把它们送人,或者……或者送到收容所去。”
王大妈脸色变了:“收容所?那地方,送进去就是死。”
大柱还想说什么,王大妈打断他:“行了,你别说了,我自有打算。”
她抱起一只小狗,往客厅走。大柱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阴晴不定。
这天夜里,王大妈睡到半夜,突然被一阵动静惊醒。
她竖起耳朵,听见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走动。她悄悄起来,轻轻打开房门,往客厅张望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客厅里朦朦胧胧的。她看见一个人影,蹲在狗窝旁边,正在伸手去抓一只小狗。小狗被惊醒了,吱吱叫着,金毛犬也醒了,发出低沉的警告声。
王大妈心里一惊,正要喊,那人影突然回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是大柱。
“柱子?你干什么?”王大妈打开灯。
大柱被灯光一晃,眯起眼睛,慢慢站起来。他手里空空,脸上堆起笑:“阿姨,我……我听见狗叫,怕它们有事,过来看看。”
王大妈看着他,心里疑惑,嘴上却说:“没事,你回去睡吧。”
大柱点点头,回了自己房间。王大妈走到狗窝前,蹲下来,摸摸金毛犬的头,又数了数小狗,一只不少。金毛犬还在低吼,眼睛盯着大柱房间的方向。
王大妈心里,隐隐有些不安。
第二天一早,大柱出门上班后,王大妈给小林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林啊,我有事想问你。”
小林在电话那头说:“阿姨您说。”
王大妈犹豫了一下,说:“你认不认识可以给狗做检查的兽医?我想给它们都检查一下,看看有没有病,再打打疫苗。”
小林说:“认识啊,我朋友就是兽医,就在咱们区。我帮您约个时间?”
王大妈说:“好,越快越好。”
挂了电话,王大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几条狗,心里想着昨晚的事。大柱为什么要半夜去抓小狗?他是真的担心,还是……
她不愿往坏处想,可心里那个疙瘩,怎么也解不开。
下午,小林带着一个年轻男人来了。那人姓刘,是个兽医,背着个大药箱。他给金毛犬和几只小狗都做了检查,又打了疫苗,然后对王大妈说:“都挺好的,就是狗妈妈有点营养不良,多补补就行。小狗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打第一针疫苗了。”
王大妈松了口气,连连道谢。送走小林和刘兽医,她看看时间,大柱快下班了,该做晚饭了。
她刚系上围裙,门铃突然响了。
从猫眼看出去,是一个陌生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件旧夹克,胡子拉碴的,看着有点邋遢。
王大妈没开门,隔着门问:“你找谁?”
那人说:“请问,这是王素芬家吗?”
王素芬是王大妈的名字。她一愣:“你是谁?”
那人说:“我是大柱的哥哥,有事找他。”
王大妈犹豫了一下,开了门。那人进来,四下打量,目光落在狗身上,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大柱不在家,上班去了。”王大妈说,“你坐,我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那人坐下,王大妈拨通大柱的电话,简单说了几句,挂了电话说:“他马上回来。”
那人点点头,没说话。王大妈给他倒了杯水,坐在一边,心里直犯嘀咕。大柱的哥哥?怎么从来没听大柱提过?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大柱回来了。他推开门,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哥?你怎么来了?”
那人站起来,看着大柱,眼神复杂:“来看看你,不行吗?”
大柱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,那人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两人说话的声音太小,王大妈听不清,只看见大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最后,那人站起来,对大柱说:“行,我知道了。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然后转向王大妈,挤出一个笑:“阿姨,打扰了,我先走了。”
王大妈送到门口,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大柱站在客厅里,脸色阴沉得吓人。
“柱子,你哥找你什么事?”王大妈问。
大柱回过神,挤出一个笑:“没什么,家里的事。阿姨,我有点累,先回屋了。”
他转身进了房间,关上门。王大妈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那个疙瘩,越来越大。
这天夜里,王大妈又醒了。
这回不是被动静惊醒的,而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她悄悄起来,走到客厅,一切正常。狗窝里,金毛犬和几只小狗睡得正香。她走到大柱房门前,侧耳倾听,里面静悄悄的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她正要回房,突然看见门缝下面,有一丝微弱的光。大柱的房间里,亮着灯。
她犹豫了一下,轻轻敲了敲门:“柱子?”
里面一阵窸窣声,然后灯灭了,大柱的声音传出来:“阿姨?什么事?”
王大妈说:“没事,我起来看看。”
“哦,您早点睡吧。”
王大妈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却再也睡不着了。大柱半夜不睡觉,在干什么?
第二天,大柱照常去上班。他一出门,王大妈就走到他房门前,想推门进去看看,又觉得不合适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开。
下午,小林又来了,带了一些狗粮和玩具。她陪王大妈聊了一会儿,逗了逗小狗,突然说:“阿姨,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王大妈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小林说:“我看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没休息好?”
王大妈想了想,把昨晚的事说了。小林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阿姨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王大妈说:“你说。”
小林看着她:“那个大柱,您对他了解多少?”
王大妈摇头:“不太了解,就知道他在宠物店上班,别的……没问过。”
小林说:“阿姨,我不是挑拨离间,但您得多个心眼。您家就您一个人,突然住进来一个大小伙子,万一……”
王大妈打断她: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可柱子这孩子,看着不像坏人。”
小林叹了口气:“阿姨,坏人脸上不写字。”
她走后,王大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几条狗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晚上,大柱回来得很晚,脸色疲惫,眼睛却亮亮的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。
“阿姨,我有个好消息。”他说。
王大妈问:“什么好消息?”
大柱坐下来,说:“我今天去面试了一家公司,他们录用我了,工资比宠物店高多了,一个月八千,还有提成。”
王大妈替他高兴:“那好啊,什么公司?”
大柱说:“一家房地产公司,做销售。经理说了,干得好,一个月能拿一两万。”
王大妈说:“那你好好干,争取早点买房娶媳妇。”
大柱笑笑,突然话锋一转:“阿姨,我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王大妈说:“你说。”
大柱看着她:“我那个哥哥,就是前天来的那个,他想来北京找工作,暂时没地方住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也在您这儿挤几天?”
王大妈愣了一下,一时没说话。
大柱赶紧说:“就几天,等他找到工作,马上搬走。他睡沙发就行,不占地方。”
王大妈看着大柱,看着他脸上期待的表情,想起前天那个邋里邋遢的男人,心里有点犹豫。可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,只好说:“行吧,就几天。”
大柱笑了:“谢谢阿姨,谢谢阿姨。”
这天夜里,王大妈又没睡好。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总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坑里,可又想不明白,到底是什么坑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是废墟那边的流浪狗在叫。王大妈听着那叫声,突然想起了那条金毛犬,想起它刚来的时候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。
她轻轻起来,走到客厅,蹲在狗窝前。金毛犬醒了,抬起头看她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王大妈伸手摸摸它的头,轻声说:“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”
金毛犬看着她,眼神清澈,像是在说:听你自己的心。
王大妈叹了口气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下,小区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晕里,有飞蛾在盘旋。
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儿子还小的时候,有一次问她:“妈妈,什么叫好人,什么叫坏人?”
她想了很久,才回答:“好人,就是做对别人好的事的人;坏人,就是做对别人不好的事的人。”
儿子又问:“那怎么知道,什么事对别人好,什么事对别人不好?”
她被问住了,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答案。
现在,她站在窗前,看着月光下的北京城,心里还是那个问题:怎么知道,什么事对别人好,什么事对别人不好?
她不知道答案,但她知道,她得做点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那片废墟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,就是想去看看。废墟还是老样子,野草丛生,碎砖遍地。她走到金毛犬原来待的地方,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些杂乱的痕迹——有狗的脚印,也有人的脚印。
她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,正碰上李大姐。李大姐看见她,神秘兮兮地凑过来:“王姐,我告诉你个事。”
王大妈问:“什么事?”
李大姐压低声音:“你家里那个大柱,我今天看见他跟一个男的在小饭馆吃饭,俩人嘀嘀咕咕的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王大妈心里一动:“那男的什么样?”
李大姐描述了一番,王大妈一听,正是前天来的那个,大柱的哥哥。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李大姐摇头:“我没听见,就看见他们在说话,大柱脸色不好看。”
王大妈谢了她,往家走。一路上,她心里那个疙瘩,越来越大。
回到家,大柱不在,应该是上班去了。王大妈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突然生出一个念头:进去看看。
她走到门前,手放在门把手上,犹豫了很久。这是人家的隐私,她不能……
可她还是拧开了门。
房间里很整齐,被子叠得好好的,桌子上放着几本书,还有一部手机。王大妈走过去,拿起那几本书看了看,都是些杂志,没什么特别的。她放下书,目光落在那个手机上面。
手机是关着的。她犹豫了一下,没动。
正要转身出去,突然看见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纸。她走过去,掀开枕头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“哥,我知道了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她发现的。等我拿到手,咱们就分。”
王大妈的手抖了一下,纸条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慢慢把纸条放回去,把枕头恢复原样,然后轻轻退出房间,关上门。
她坐在沙发上,心跳得厉害,手心里全是汗。那纸条上的话是什么意思?什么叫“等我拿到手”?他要拿什么?
金毛犬走过来,把头放在她膝盖上,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。王大妈摸着它的头,喃喃自语: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下午,小林又来了,给小狗们带了些玩具。她看王大妈脸色不对,问:“阿姨,您怎么了?”
王大妈犹豫了一下,把纸条的事说了。小林听完,脸色也变了。
“阿姨,这人有问题。”她说,“您得小心。”
王大妈说:“可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。我家有什么值得他图的?”
小林想了想:“您这套房子,值不少钱吧?”
王大妈心里一凛。
小林说:“阿姨,我认识一个律师,要不我帮您咨询一下?”
王大妈摇头:“先别,再看看。”
小林走后,王大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发呆。太阳一点点西斜,屋子里暗下来,她也没开灯,就那么坐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条上的话。
等我拿到手,咱们就分。
他要拿什么?怎么拿?
门锁响了一声,大柱回来了。他推开门,看见坐在黑暗里的王大妈,愣了一下。
“阿姨,您怎么不开灯?”
他伸手按开灯,客厅里一下子亮起来。王大妈眯着眼睛,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张脸,很陌生。
“阿姨,我哥明天来。”大柱说,“我跟他说好了,就住几天。”
王大妈点点头:“好。”
大柱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进了自己房间。
这天夜里,王大妈把房门反锁了,又把床头柜上的剪刀放在枕头下面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外面的动静,一直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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