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妈没跟大柱说要去哪儿，只说下楼买点东西。她拎着那个买菜的小拖车，慢慢往东走。
太阳已经升高了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昨夜的露水还没干透，草叶子上挂着水珠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王大妈走到废墟边上，往里张望，野草还是那么高，还是那么密，看不出有什么变化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往里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突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咽，从草丛深处传来。她停下脚步，竖起耳朵，那声音又来了，细细的，像是小狗在叫。
王大妈循着声音走过去，拨开草丛，看见一堆碎砖后面，趴着一个小小的金黄色影子。
是那只金毛犬，但它身边，多了几个更小的东西。
王大妈走近一看，愣住了。
金毛犬身下，趴着四只小狗崽，眼睛还没睁开，挤成一团，正在吃奶。金毛犬看见她，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警惕，但没有叫，也没有跑。它认出她了。
“天哪。”王大妈喃喃着蹲下来，“你……你生孩子了？”
金毛犬看着她，眼神柔和了一些，低头舔了舔身边的小狗。
王大妈仔细看那几只小狗，小小的，毛茸茸的，眼睛紧闭着，小嘴一拱一拱地找奶吃。她数了数，一共四只，两只黄的，两只黑的，都挺壮实。
“你在这儿生的？”王大妈四下看看，这地方又脏又乱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。昨天下那么大的雨，它们是怎么熬过来的？
金毛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，呜呜叫了两声，像是诉苦，又像是求助。
王大妈心里酸得不行。她想了想，站起来，四周看看，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破沙发，沙发上的布已经烂了，露出里面的弹簧和海面。她走过去，试着拖那沙发，太重了，拖不动。她只好扯下几块还算干净的布，抱回来，铺在金毛犬身边。
“先凑合着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她对金毛犬说。
金毛犬看着她，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王大妈快步走出废墟，到小区门口的超市，买了一包火腿肠，又买了一瓶水。回到废墟，她把火腿肠剥开，递给金毛犬。金毛犬闻了闻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，显然是饿坏了。
“慢点吃，慢点吃。”王大妈心疼地说，“还有呢。”
她又剥了一根，金毛犬又吃了。吃了三根，它才停下来，舔舔嘴，又舔舔小狗。
王大妈看着这一家子，发愁了。这可怎么办？它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，这地方太危险了，万一有人来清理，万一再下雨，万一……
她想把狗带回家，可家里有大柱，而且这一下就是五条，怎么带？就算带回去，大柱会怎么想？邻居们会怎么说？
她蹲在那儿，想了半天，最后决定：先每天来喂，等小狗大一点，再做打算。
“你等着，我明天再来。”她对金毛犬说，“别乱跑，啊？”
金毛犬看着她，眼神像是在说：我哪儿也不去，就在这儿等你。
王大妈回到家，已经快中午了。大柱正在厨房里忙活，见她回来，迎出来说：“阿姨，您去哪儿了？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。”
王大妈随口说：“出去走了走，买点东西。”
大柱接过她手里的小拖车，看见里面空空的，什么也没买，愣了一下，但没多问。
“阿姨，我做饭了，您洗洗手吃饭吧。”
饭桌上，大柱又说：“阿姨，我今天出去找工作了，跑了几家，有一家美容院招人，让我明天去试试。”
王大妈说：“那好啊，美容院，干好了有前途。”
大柱笑笑：“就是打杂的，打扫卫生，端茶倒水，没什么前途。先干着吧，有口饭吃就行。”
王大妈看着他，突然想起那条金毛犬，想起那几只小狗，心里一动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吃完饭，大柱抢着洗碗，王大妈坐在沙发上发呆。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电视剧，她看不进去，满脑子都是那几只小狗。
晚上，王大妈做了个梦，梦见那几只小狗长大了，围着她转，舔她的手，摇着尾巴。她笑醒了，醒来看见窗外黑漆漆的，才想起是梦。
她躺在床上，想了很久，决定明天再去看看它们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大妈又去了废墟。这次她带了一小袋狗粮，是从超市买的，还带了一个小碗，装水用。
金毛犬还在老地方，小狗们还在吃奶。金毛犬看见她，尾巴摇得更欢了。王大妈把狗粮倒在地上，又倒了一碗水，金毛犬埋头吃起来。
王大妈蹲在一边，看着那几只小狗。它们比昨天精神了一些，有几只已经睁开了眼睛，黑亮的眼珠，像两颗黑豆子。
“你们要快点长大啊。”王大妈轻声说，“长大了就能跟妈妈走了。”
小狗们听不懂，只顾着吃奶。
王大妈待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准备回家。走出废墟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金毛犬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她心里一酸，快步走了。
就这样，王大妈每天都去废墟，给金毛犬送吃的，陪它说说话。大柱问起，她就说出去买菜，或者出去走走。大柱没多问，每天早出晚归，说是去那家美容院上班了。
一个星期过去了，小狗们长大了不少，开始在地上爬来爬去，互相打闹。金毛犬也精神多了，身上的毛亮了一些，看见王大妈来，老远就摇尾巴。
这天，王大妈照例去废墟，刚走到那片草丛边上，突然听见有人说话。
她停下脚步，竖起耳朵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从草丛深处传来。
“这狗不错，金毛，纯种的，卖出去能值不少钱。”
另一个声音说：“可这是流浪狗，有主吗？”
“有个屁主，这地方荒了三年了，哪来的主？肯定是被人扔的。”
“那怎么弄？直接抓？”
“等晚上，拿网子来，一网打尽。小的卖钱，大的……大的也能卖，实在不行就……”
声音低了下去，王大妈听不清了。她心跳得厉害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两个人，是来抓狗的！
她悄悄后退，退出草丛，然后快步往家走。一路上，她脑子里乱糟糟的，怎么办？怎么办？那两个人肯定不是好人，要是让他们把狗抓走，金毛和它的孩子就完了。
可她一个人，怎么阻止他们？
回到家，大柱正在客厅里看电视，见她进来，站起来说：“阿姨，您回来了？”
王大妈没理他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喘着粗气。
大柱走过来，关切地问：“阿姨，您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？”
王大妈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突然说：“柱子，我有个事，想求你帮忙。”
大柱一愣：“什么事？您说。”
王大妈犹豫了一下，把事情说了出来。
“……那两个人，今天晚上要来抓狗，我……我想把狗救出来。可我一个人弄不了，你……你能不能帮帮我？”
大柱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阿姨，您想让我怎么帮？”
王大妈说：“咱们先去把狗藏起来，换个地方，让他们找不到。”
大柱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帮您。什么时候去？”
王大妈看了看窗外：“现在就去，趁他们还没来。”
两人下了楼，王大妈带着大柱往废墟走。一路上，王大妈把情况又说了一遍，大柱听着，不时点点头。
到了废墟边上，王大妈往里走，大柱跟在后面。走到那堆碎砖前，金毛犬看见王大妈，刚想叫，突然看见她身后的大柱，顿时竖起耳朵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王大妈赶紧蹲下，摸着它的头说：“别怕，别怕，他是来帮忙的，是好人。”
金毛犬看着她，又看看大柱，呜呜声停了，但眼神里还有警惕。
大柱站在一旁，看着这条狗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王大妈说：“咱们得把它们换个地方，找个安全的地方。柱子，你说哪儿好？”
大柱想了想：“小区北边有个废弃的车库，没人去，挺隐蔽的。要不先弄那儿去？”
王大妈点头：“行，你带路。”
大柱上前，想去抱狗，金毛犬突然呲牙，发出警告的吼声。王大妈赶紧拦住：“别，它怕你。我来。”
她伸手去抱金毛犬，金毛犬顺从地让她抱起来。大柱弯腰去抓小狗，小狗们吱吱叫着，被他一只一只抓起来，放进带来的布袋里。
金毛犬急了，挣扎着想下来，王大妈紧紧抱着它：“别动，别动，我们去安全的地方，听话。”
金毛犬安静下来，眼睛却一直盯着大柱手里的布袋，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一行人穿过废墟，从一条小路绕到小区北边。那边果然有一个废弃的车库，门半开着，里面堆着些杂物，落满了灰。
大柱推开门，走进去，把布袋放下。王大妈把金毛犬也放下，金毛犬立刻跑过去，嗅了嗅布袋里的孩子，又嗅了嗅周围的环境，然后趴下来，把孩子们拢在怀里。
王大妈松了口气，对大柱说：“谢谢你，柱子。要不是你，我真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大柱笑笑：“阿姨，您别客气。您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两人从车库里出来，把门关好，又在外面堆了些杂物遮挡。王大妈记下位置，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回到家，已经快六点了。大柱去做饭，王大妈坐在沙发上，脑子里还是那几条狗。她想，这样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，得给它们找个真正的家。可她认识的人里，谁愿意收留五条狗呢？
吃饭的时候，她突然想到一个人：小区里那个开宠物店的老板，叫什么来着？对了，姓周，周老板。那人虽然开宠物店，但听说挺有爱心的，经常救助流浪动物。要不，明天去问问他？
她把这个想法跟大柱说了，大柱一愣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周老板？”他说，“阿姨，您认识他？”
王大妈摇头：“不认识，就是听说过。”
大柱低头吃饭，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大妈就去了那家宠物店。店门开着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一只泰迪犬洗澡。那人看见王大妈进来，抬起头，露出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您好，有什么需要？”
王大妈说：“您是周老板吧？我想问您个事。”
周老板放下手里的活，擦了擦手，走过来：“您说。”
王大妈把情况说了一遍，周老板听完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王大妈是吧？”他说，“您这事，我可能帮不上忙。”
王大妈一愣：“为什么？我听说您挺有爱心的……”
周老板摆摆手：“爱心是有，但能力有限。我这店里已经收留了七八只流浪猫狗，再多了养不起。而且，您那五条狗，在废墟里待了那么久，有没有病？有没有打过疫苗？我不敢收，万一传染给别的动物，我损失就大了。”
王大妈急了：“那您能不能给指条路？我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周老板想了想，说：“要不您找找那些动物保护组织，网上搜搜，应该有人愿意帮忙。”
王大妈谢了他，走出店门。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，想搜动物保护组织，可她不太会用智能手机，戳了半天也没戳明白。
正发愁，身后突然有人说话：“王大妈？”
王大妈回头，是一个年轻女人，二十多岁，扎着马尾辫，穿着件印着“动物志愿者”字样的T恤。
“您是？”王大妈问。
年轻女人笑笑：“我叫小林，是动物保护组织的志愿者。刚才您在店里说的话，我听见了。您救的那条狗，我能去看看吗？”
王大妈眼睛一亮：“能，能，当然能。你跟我来。”
小林跟着王大妈往小区北边走，一边走一边问情况。王大妈把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，小林听着，不时点头。
到了那个废弃车库，王大妈推开门，金毛犬看见她，摇着尾巴迎上来。小林蹲下，仔细观察了狗和几只小狗，又摸了摸金毛犬的身体，检查了它的牙齿和眼睛。
“这是条纯种金毛，一岁多，身体状况还不错，就是有点营养不良。”她站起来说，“小狗也还好，快满月了，可以断奶了。”
王大妈问：“你能帮它们找家吗？”
小林想了想：“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我们组织的收养家庭，但不保证一定能成。不过，眼下最重要的是给它们找个临时安置的地方，不能老待在这儿，太不安全了。”
王大妈说：“那……那要不先放我家？”
小林看她一眼：“您家？方便吗？”
王大妈犹豫了一下：“方便，我一个人住，房子够大。”
小林点点头：“那行，先放您家，我尽快帮它们找领养。不过，您得保证，不能把它们关在笼子里，要有活动空间，还要定期打疫苗……”
“行行行，都听你的。”王大妈连连点头。
两人回到车库，小林帮忙抱着两只小狗，王大妈抱着金毛犬，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，帮忙抱了另外两只。一行人往王大妈家走。
进小区的时候，正碰上李大姐。李大姐看见王大妈抱着一条狗，身后还跟着人，手里也抱着狗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王姐，你这是……？”
王大妈笑笑：“救了几条狗，先放我家养着。”
李大姐张嘴想说什么，看见旁边的小林和大柱，又咽了回去。
回到家，小林帮着安置好狗，又教了王大妈一些养狗的知识，留了联系方式，就走了。大柱站在一边，看着那几条狗，眼神有点古怪。
“阿姨，您真要养它们？”他问。
王大妈蹲在地上，看着金毛犬喂奶，头也不抬：“养，先养着，等找到人家再说。”
大柱没再说话，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晚上，王大妈做了个梦，梦见那几只小狗都找到了好人家，金毛犬也被人领养了，她站在门口送它们，心里又高兴又难过。醒来的时候，枕头上湿了一片。
她坐起来，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动静——是狗在走动，是小狗在叫。她突然觉得，这个家，好像没那么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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