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的第二场雨,来得猝不及防。
下午还是晴空万里,王大妈刚把被子晾到阳台上,天边就涌上来一片黑压压的云。那云来得快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墨,转眼间就把太阳吞没了。风跟着就起来了,刮得那棵老槐树东倒西歪,刚黄了一半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,砸在窗玻璃上,啪啪作响。
王大妈赶紧收被子,金子也跑过来帮忙——当然它帮不上什么忙,只是叼着被角不放,害得王大妈扯了半天才扯出来。
“松口,松口!”王大妈喊。
金子眨眨眼睛,就是不松。
四只小狗在一边看热闹,元宝最皮,跳起来去咬被子的另一角,结果被被子裹进去,半天钻不出来,急得吱吱乱叫。
好不容易把被子收进屋,雨就下来了。那雨不是慢慢下的,是倒下来的,像天漏了个窟窿,哗哗地往地上灌。窗外的世界瞬间模糊了,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王大妈站在窗边,看着这场大雨,心里突然有点不安。
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安,就是觉得心里发紧,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。金子站在她身边,也盯着窗外,耳朵竖得直直的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。
“怎么了?”王大妈摸摸它的头。
金子没动,还是盯着窗外,那呜呜声更大了。
小狗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不再打闹,都挤到妈妈身边,缩成一团。
王大妈的心跳快了几拍。她想起一个月前的事,想起大柱和大勇,想起那两把刀,想起金子冲进来的那一刻。那些画面本来已经淡了,可这会儿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。
不会的,她对自己说,那两个人已经进去了,不会再来了。
可心里的不安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雨下了整整一下午,到傍晚才小了一些。王大妈做了晚饭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对着五双眼睛——金子蹲在她左边,四只小狗蹲在她右边,齐刷刷地看着她手里的饭碗。
“你们吃过了。”王大妈说。
金子摇摇尾巴,眼神像是在说:吃过了还能再吃。
王大妈笑了,夹了一块肉,扔给它们。金子一口接住,四只小狗扑上去抢,元宝抢到了,叼着就跑,吉祥在后面追,两只小狗在客厅里转着圈跑,把茶几撞得挪了位。
“行了行了,别闹了。”王大妈喊。
话音没落,门铃突然响了。
王大妈一愣。这种天气,谁会来?
她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门外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件湿透的雨衣,头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长相。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,正低头拧雨衣上的水。
王大妈犹豫了一下,问:“谁啊?”
女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,疲惫,憔悴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。
“请问,是王素芬阿姨家吗?”女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王大妈说:“我是,你是……”
女人突然跪下了。
“阿姨,求您救救我!”
王大妈吓了一跳,赶紧打开门,去扶那个女人:“你这是干什么?快起来,快起来!”
女人不起来,跪在地上,抓着王大妈的手,眼泪哗哗地流:“阿姨,我实在没办法了,只能来求您。您救救我,救救我儿子!”
金子跑过来,站在王大妈身边,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。它没有叫,但眼睛一直盯着,一动不动。
王大妈扶着女人:“起来说话,起来说话。外面下雨,先进来。”
女人这才站起来,跟着王大妈进了屋。她站在客厅里,浑身滴着水,在地上洇出一滩。她看着那几条狗,看着那尊观音像,看着这间温暖的屋子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王大妈给她拿了条毛巾,又倒了杯热水:“先擦擦,喝口水,暖和暖和。”
女人接过毛巾,却顾不上擦,一把抓住王大妈的手:“阿姨,您还记得那条金毛吗?就是咬人的那条?”
王大妈心里一震。
金子也竖起耳朵,盯着那个女人。
女人说:“那是我家的狗,是我养大的。它叫大黄,不叫金子。”
王大妈愣住了。
金子——不,大黄——走到女人面前,歪着头看她,尾巴慢慢地摇了一下,又摇了一下。
女人蹲下来,伸出手,颤抖着去摸它的头:“大黄,你还认得我吗?”
大黄凑过去,嗅了嗅她的手,然后突然叫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急,像是在质问:你怎么才来?
女人抱住它的脖子,放声大哭。
王大妈站在一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翻江倒海。
大黄是有主人的?
那它怎么会变成流浪狗?怎么会出现在那片废墟里?怎么会配合大柱演那场戏?
她想起大柱说过的话:那条狗,是我们故意扔在那儿的。那个咬伤,也是我们训练好的。
如果大黄本来就有主人,那它怎么会被大柱他们利用?
女人哭了很久,才慢慢停下来。她松开大黄,站起来,用袖子擦擦脸,看着王大妈,说:“阿姨,我叫赵秀梅,是河北人。大黄是我从小养大的,养了两年,比亲儿子还亲。可三个月前,它丢了。”
王大妈让她坐下,给她续了杯热水:“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赵秀梅捧着杯子,手还在抖:“那天我带大黄去镇上赶集,人太多,它不知道怎么就跑了。我找了整整一天,找遍了整个镇子,都没找到。后来有人说,看见有人用网子抓了一条金毛,装上一辆面包车,往北京方向开了。”
王大妈心里一沉。
赵秀梅继续说:“我报了警,可警察说没证据,没法查。我不死心,自己到处找,贴寻狗启事,发朋友圈,能试的都试了。三个月了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她看着大黄,眼泪又流下来: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。可前几天,我一个在北京打工的老乡,在手机上看见一条新闻,说是北京有个老太太,家里养了五条金毛,其中一条大的,救了主人的命。新闻里配了照片,我一看,那不就是大黄吗?”
王大妈明白了。那件事后来被记者知道了,来采访过她,她不愿意多说,可记者还是写了篇稿子,配了几张照片。她没想到,那篇稿子会传到河北去。
赵秀梅说:“我顺着新闻找到这里,找到您家。阿姨,我知道大黄现在跟着您,过得好好的。我不该来要它,可……可我想它,想得受不了。我儿子也想它,天天问我,妈妈,大黄去哪儿了?”
她说着,又哭起来。
王大妈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大黄是她救的,是她的伴儿,是她的救命恩人。这些日子,她已经把大黄当成了家里的一员,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可现在,它的主人找来了,要带它走。
她低头看着大黄。大黄蹲在赵秀梅身边,看看她,又看看赵秀梅,眼神里似乎也有挣扎。
“大黄,”王大妈轻声叫它,“你想跟她回去吗?”
大黄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舔舔她的手,然后又走回赵秀梅身边,舔舔她的脸。它就这么来回走了两趟,像是在说:两个我都想要。
王大妈笑了,笑着笑着,眼圈红了。
“它记得你。”她说,“它没忘了你。”
赵秀梅点点头,哽咽着说:“它是我养大的,怎么会忘?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的雨声,哗哗地响。
王大妈先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办?带它回去?”
赵秀梅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说:“阿姨,我……我本来是想带它回去的。可来了之后,看见您,看见它对您的样子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王大妈说:“它是你的狗,你带它回去,天经地义。”
赵秀梅摇摇头:“可它也救了您的命。它跟您,也有感情了。”
大黄又走到王大妈身边,把头放在她膝盖上,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。王大妈摸着它的头,心里像被什么揪着,疼得厉害。
四只小狗跑过来,围在妈妈身边,好奇地看着赵秀梅。元宝胆子最大,凑过去嗅了嗅赵秀梅的脚,然后汪汪叫了两声,像是在问:你是谁?
赵秀梅看着这几只小狗,问:“阿姨,这些都是大黄的孩子?”
王大妈点点头:“就是在这儿生的。那时候它躲在废墟里,我发现了它,每天去喂。后来有人要抓它,我就把它带回家了。”
赵秀梅的眼泪又下来了:“它怀孕了,我还不知道。那会儿它要是没丢,我会好好照顾它的,不会让它流浪,不会让它在外面生孩子……”
王大妈拍拍她的手:“都过去了,别想了。”
赵秀梅擦擦泪,看着那几只小狗,突然说:“阿姨,我跟您商量个事行吗?”
王大妈说:“你说。”
赵秀梅说:“大黄,我不带走了。让它跟着您吧。”
王大妈一愣:“什么?”
赵秀梅说:“您看,它有孩子,孩子们还小,离不开妈。而且它跟您也有了感情,您也需要它。我带它回去,孩子们怎么办?您怎么办?”
王大妈摇头:“那怎么行?它是你的狗。”
赵秀梅说:“它现在也是您的狗了。它救了您的命,这就是缘分。阿姨,我不跟您争,让它自己选。”
她蹲下来,对着大黄说:“大黄,你想跟我回去,就过来;想留下,就过去。”
大黄看看她,又看看王大妈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两个女人都看着它,等着它做选择。
大黄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走到赵秀梅面前,舔了舔她的手。赵秀梅眼圈红了,伸手去抱它。可大黄舔完她的手,又转身走到王大妈面前,舔了舔她的手,然后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两只爪子中间,谁也不看了。
赵秀梅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:“它选了,它两个都要。”
王大妈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也下来了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,照在客厅的地板上,明晃晃的。
赵秀梅站起来,说:“阿姨,我该走了。天黑了就不好赶车了。”
王大妈拉住她:“走什么走?天都快黑了,你一个女人家,怎么走?今晚就住这儿,明天再说。”
赵秀梅推辞:“不了不了,太麻烦您了。”
王大妈不松手:“麻烦什么?家里有空房,住得下。你陪大黄待一晚上,好好说说话。”
赵秀梅看看大黄,大黄正看着她,眼神里好像也有挽留。她心一软,点了点头。
晚上,王大妈做了几个菜,又蒸了一锅馒头。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边吃边聊。大黄趴在两人中间,四只小狗在一边打闹。屋里暖洋洋的,饭菜香喷喷的,窗外的夜色静悄悄的。
赵秀梅说起了自己的事。她男人三年前出车祸没了,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。她一个人种地,一个人带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大黄是男人在世时抱回来的,男人喜欢狗,说等儿子大了,让狗陪着儿子玩。男人走了,大黄就陪着她和儿子,成了家里的一份子。
“它可懂事了。”赵秀梅说,“我下地干活,它就在地头守着,一守就是一天。我儿子放学,它去村口接,天天不落。有一回我儿子发烧,半夜烧得厉害,我不在家,它跑到邻居家门口叫,把邻居叫醒了,送我儿子去了医院。”
王大妈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这么好的狗,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?
“那些抓狗的人,你找到了吗?”她问。
赵秀梅摇摇头:“没找到。派出所说这种案子太多了,查不过来。”
王大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抓大黄的那两个人,已经被抓起来了。他们不光偷狗,还干别的坏事。警察说,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个团伙,专门偷狗卖钱,或者训练它们做坏事。”
赵秀梅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大黄能作证吗?”
王大妈苦笑:“狗怎么作证?不过,警察说了,他们会继续查。要是能抓到那个团伙,说不定能救出更多狗。”
赵秀梅叹了口气,看着大黄,轻声说:“那些人,真该遭报应。”
夜深了,两人各自回房休息。王大妈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隐约的说话声——是赵秀梅在跟大黄说话,说的什么听不清,但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在哄孩子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那几只小狗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床底下去了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儿子还小的时候,也喜欢钻到她床底下躲猫猫。那时候老伴还在工厂上班,一家三口挤在那间筒子楼里,日子苦,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。
现在呢?儿子在国外,老伴在国外,她一个人守着这套大房子,身边只有几条狗。
可这几条狗,比人还懂她。
她想起赵秀梅说的话:它可懂事了。
是啊,它们都懂事,比人懂事。
第二天一早,王大妈起来的时候,赵秀梅已经起来了,正在厨房里忙活。锅里煮着粥,案板上切着咸菜,灶台上还煎着鸡蛋。
“阿姨,您醒了?”赵秀梅回头笑笑,“我做了早饭,您洗洗脸就吃。”
王大妈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心里突然有个念头。
吃完饭,赵秀梅收拾东西,准备走了。她蹲下来,抱着大黄,把脸埋在它脖子里,待了很久。大黄一动不动,就那么让她抱着,尾巴轻轻摇着。
“大黄,我走了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哽咽,“你要好好的,听阿姨的话。”
大黄叫了一声,像是在答应。
赵秀梅又蹲下来,抱了抱那四只小狗,摸摸它们的头,然后站起来,往外走。
王大妈送到门口,赵秀梅回头看她,突然说:“阿姨,我能常来看看它吗?”
王大妈笑了:“当然能,随时来。把儿子也带来,让它看看。”
赵秀梅点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快步走进电梯,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还在挥手。
王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电梯门关上,听着电梯下楼的声音,心里空落落的。
她转身回屋,大黄还蹲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一动不动。
“想她吗?”王大妈问。
大黄回过头,舔舔她的手,然后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眼睛却还是看着门的方向。
王大妈在它身边坐下,摸着它的头,轻声说:“她还会来的。以后,你就有两个家了。”
大黄摇了摇尾巴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呜,像是在说:我知道了。
这一天,大黄有点蔫,不怎么动,就趴在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。小狗们闹它,它也不理,就那么趴着,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。
王大妈由着它,没打扰。她知道,它需要时间。
晚上,门铃突然响了。
王大妈心里一紧,走过去从猫眼看——是赵秀梅,身边还站着个小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瘦瘦的,眼睛亮亮的。
她打开门,赵秀梅站在门口,不好意思地笑:“阿姨,我……我没赶上车,明天的票都卖完了。能不能……再住一晚?”
她旁边的小男孩看见大黄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大黄!”
他跑过去,抱住大黄的脖子,又笑又哭:“大黄,我想死你了!你去哪儿了?你怎么不回家?”
大黄站起来,尾巴摇得像风车,舔着他的脸,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叫声。
王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湿了。
她突然觉得,菩萨让她救这条狗,也许不单单是为了救狗,是为了让这个孩子,还能再见到他的朋友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住多久都行。”
那一夜,小男孩睡在大黄身边,抱着它的脖子,睡得特别香。赵秀梅坐在一边,看着儿子和狗,脸上带着笑,眼泪却一直在流。
王大妈端了杯热水过来,递给她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男人要是还在,看见这场景,得多高兴。”王大妈轻声说。
赵秀梅擦擦泪,点点头:“是啊,他最喜欢大黄了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月光透过窗户,照在那一人一狗身上,照出长长的影子。
王大妈突然想起那尊摔碎的观音像,想起那些碎片,想起她跪在地上捡碎片时的心情。
那时候她觉得,什么都碎了,什么都完了。
可现在看看,有些东西碎了,才能长出新的来。
(第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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