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秀梅和儿子小峰在王大妈家住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小峰几乎没离开过大黄身边。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大黄,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还是抱大黄。吃饭要和大黄挨着,看电视要和大黄挤着,连上厕所都要大黄蹲在门口等着。大黄倒也乐意,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转,四只小狗也跟着凑热闹,一大家子闹得鸡飞狗跳。
王大妈看着高兴,赵秀梅却过意不去,抢着做饭、洗碗、打扫卫生,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。她还抽空去劳务市场转了转,想找个工作,先安定下来。
“阿姨,我不能老这么麻烦您。”那天晚上,赵秀梅一边叠衣服一边说,“我得找份活儿干,租个房子,不能老挤在您这儿。”
王大妈正在给小狗们梳毛,头也不抬:“急什么?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你们娘俩住下,还热闹些。”
赵秀梅摇头:“那哪行?您一个人清静惯了,我们一来,闹得您不得安生。”
王大妈抬头看她,认真地说:“秀梅,我跟你说实话。这些年我一个人住,清静是清静,可也冷清。你们来了,我心里反倒踏实。”
赵秀梅愣了一下,眼圈又红了。
小峰跑过来,手里拿着个玩具骨头,往大黄嘴边送:“大黄,给你吃,可香了。”
大黄闻了闻,伸出舌头舔了舔,又舔舔小峰的脸。小峰咯咯笑,抱着大黄的脖子打滚。
赵秀梅看着儿子,又看看王大妈,轻声说:“阿姨,那我……我就厚着脸皮,再麻烦您几天?”
王大妈笑了:“麻烦什么?我巴不得呢。”
第四天早上,赵秀梅出去找工作,小峰跟着王大妈去遛狗。一人五狗,浩浩荡荡在小区里走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“王姐,这是谁家孩子?”李大姐从菜市场回来,看见小峰,好奇地问。
王大妈说:“我侄孙,来看我的。”
李大姐点点头,又看看那几只狗,压低声音说:“王姐,你听说了没?西区那边,又丢狗了。”
王大妈心里一紧:“丢狗?”
李大姐说:“就昨天,老张家那条泰迪,在楼下遛的时候,一转眼就不见了。老张两口子找了一天,到现在还没找着。”
王大妈想起大柱说过的话——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个团伙,专门偷狗卖钱。她心里隐隐不安,低头看看大黄。大黄正带着几个孩子在草丛里钻来钻去,玩得高兴,浑然不觉危险。
李大姐说:“你可得小心点,你家这几条,可都是好狗。”
王大妈点点头,把狗绳攥紧了些。
晚上,赵秀梅回来了,脸上带着笑。
“阿姨,我找着工作了!”她高兴地说,“就在小区旁边那家超市,收银员,一个月三千五,管一顿午饭。”
王大妈也替她高兴:“好啊,离家近,方便。”
小峰跑过来:“妈妈,那你以后天天能陪我了?”
赵秀梅摸摸他的头:“能,妈妈下班就回来陪你。”
吃过晚饭,赵秀梅抢着洗碗,王大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新闻里正在播一条消息:近期本市多个小区发生宠物狗被盗案件,警方提醒市民加强防范,遛狗时务必牵好狗绳,不要给犯罪分子可乘之机。
王大妈看着新闻,心里的不安又浓了几分。
她走到阳台上,往下看。小区里静悄悄的,路灯昏黄,树影婆娑。几个遛狗的人还在下面转悠,狗叫声隐隐约约传来。远处那片废墟黑黢黢的,在夜色里像一头潜伏的怪兽。
大黄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也往下看。
“你也觉得不对劲?”王大妈问。
大黄摇了摇尾巴,又竖起耳朵,盯着那片废墟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。
王大妈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可她知道,狗的耳朵比人灵,眼睛也比人尖。大黄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回到屋里,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,又特意把阳台的门锁好,这才放心。
躺在床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想起大柱的脸,一会儿想起那把刀,一会儿又想起新闻里说的偷狗案。
迷迷糊糊中,她听见大黄在叫。
叫声很低,很压抑,像是憋在喉咙里,不想吵醒人,又忍不住要叫。
王大妈一下子清醒了,坐起来,竖起耳朵听。大黄又叫了几声,然后突然停了。
她轻轻下床,走到客厅。大黄站在阳台上,隔着玻璃门,盯着外面,一动不动。四只小狗也醒了,挤在妈妈身边,瑟瑟发抖。
王大妈走过去,顺着大黄的视线往外看。
月光下,小区里静悄悄的。路灯照出一片片昏黄的光晕,光晕里有飞蛾在盘旋。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,像无数只手在挥舞。
什么异常也没有。
可大黄就是盯着那边,一动不动。
王大妈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还是什么也没看见。她蹲下来,摸摸大黄的头:“没事,别怕。”
大黄回头舔舔她的手,又转过头去,继续盯着。
这一夜,王大妈没怎么睡,大黄也没怎么睡。它就趴在阳台上,盯着外面,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,王大妈遛狗的时候格外小心,狗绳攥得紧紧的,眼睛四处看。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,可每次回头,又什么也没看见。
小峰跟着她,蹦蹦跳跳的,一会儿捡片叶子,一会儿追只蝴蝶,浑然不觉大人的紧张。
“太奶奶,您看!”小峰指着花坛里的一只花蝴蝶,“好漂亮!”
王大妈看了一眼,正要说话,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,一个***在不远处,正看着她——不,看着她手里的狗。
那男人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,脸上胡子拉碴的,眼睛小小的,却特别亮。他看见王大妈回头,愣了一下,随即转身走了,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。
王大妈的心跳得厉害。她拉着小峰,牵着狗,快步往家走。一路上,她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,可回头几次,什么也没有。
回到家,她把门反锁上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,这才松了口气。
小峰问她:“太奶奶,您怎么了?”
王大妈摇摇头:“没事,太奶奶有点累。”
下午,赵秀梅下班回来,看见王大妈脸色不对,问怎么回事。王大妈把早上的事说了。赵秀梅听完,脸色也变了。
“阿姨,您别一个人出门了。以后遛狗,等我回来,我陪您去。”
王大妈点点头,可心里还是不安。
晚上,她给小林打了个电话,把情况说了。小林说:“阿姨,您要小心。偷狗的那帮人,专门踩点,看准了就下手。您家这几条狗,太显眼了。”
王大妈说:“那我怎么办?总不能不出门。”
小林想了想:“要不这样,我认识个师傅,专门给狗做训练的,可以教它们一些防护的本事。您把狗送去学几天?”
王大妈犹豫了一下:“学什么?”
小林说:“就是学怎么防坏人,怎么保护自己。也不贵,几百块钱。”
王大妈答应了。
第二天,小林带了个师傅来。师傅姓吴,五十多岁,干瘦干瘦的,说话慢条斯理,可眼睛特别有神。他看了看大黄和几只小狗,点点头说:“都是好狗,能练。”
吴师傅教了王大妈一些方法,又给大黄做了几个示范动作。大黄很聪明,一看就会,几遍下来,已经能听懂好几个指令。
“这条狗,有灵性。”吴师傅说,“好好养,能保您平安。”
王大妈听了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可没过两天,小区里又出事了。
这次丢的,是老孙家那条拉布拉多,也是大狗。老孙两口子哭得不行,满小区贴寻狗启事,可一点消息也没有。
王大妈遛狗的时候,总觉得那些丢狗的人家,看她的眼神怪怪的。她家的狗没事,别人家的狗却丢了,好像是她害的似的。
李大姐偷偷告诉她:“有人传,说你家的狗招人眼红,那些偷狗的是冲它们来的。还有人说,你该把狗送走,别连累大家。”
王大妈听了,气得浑身发抖:“这是什么话?我家的狗又没偷别人家的!”
李大姐叹气:“王姐,你不懂,人嘴两张皮,怎么说都行。你小心点就是了。”
那天晚上,王大妈睡不着,坐在阳台上发呆。月亮很亮,照得小区里一片银白。远处那片废墟黑黢黢的,像个沉默的巨兽。
大黄趴在她脚边,头枕在她脚上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王大妈摸着它的头,轻声说:“大黄,你说,我们该怎么办?”
大黄抬起头,舔舔她的手,又趴下去。
就在这时,大黄突然又抬起头,竖起耳朵,盯着那片废墟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王大妈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,这一次,她看见了。
废墟边上,有几个人影在晃动。
月光下,那些人影影影绰绰的,看不真切,但能看出是三个人,在废墟里转来转去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王大妈的心跳得厉害。她想起大柱说过的话,想起那个偷狗的团伙,想起新闻里说的那些案子。
那些人,是来踩点的吗?
她悄悄站起来,回屋拿了望远镜——那是儿子以前买的,看演唱会用的,一直放着没用。她举起来,对准那片废墟。
月光下,三个人影清晰了一些。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,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看不清脸。他们在那片废墟里转悠,不时停下来,指指点点,像是在商量什么。
突然,其中一个人抬起头,朝她这边看过来。
王大妈心里一惊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等她再举起望远镜,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,废墟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照着那些碎砖烂瓦,静悄悄的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大黄还在低吼,声音越来越大。四只小狗也被惊醒了,挤在妈妈身边,发出稚嫩的叫声。
王大妈放下望远镜,手还在抖。
她回到屋里,把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,又特意把阳台的门锁好,把窗帘拉上。可她还是不放心,坐在沙发上,握着手机,眼睛一直盯着窗外。
这一夜,她没睡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给小林打了电话。小林听了,说:“阿姨,您别慌,我马上过来。”
小林来的时候,还带了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,高高瘦瘦的,戴副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
“阿姨,这是我朋友小周,做安保的,懂点门道。”小林介绍。
小周冲王大妈点点头,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到阳台上看了看,问:“阿姨,您看见那几个人的时候,大概是几点?”
王大妈想了想:“十二点左右,可能更晚一点。”
小周点点头,又看了看那片废墟,说:“那地方,是个隐患。离您家近,又没人管,藏个人很容易。”
王大妈说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小周想了想,说:“第一,装监控。您家这位置,装个摄像头,对着那片废墟,能拍到那边的情况。第二,养狗。您已经有狗了,而且是好狗,这很好。第三,晚上尽量少出门,遛狗白天遛。”
王大妈一一记下。
小周又说:“那几个人,我猜是来踩点的。他们盯上您家了,或者盯上您家的狗了。最近小区里丢狗的事,可能跟他们有关。”
王大妈心里一紧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小周说:“您别怕,他们不敢白天动手。晚上小心点就行。我帮您装个监控,再有动静,您就录下来,然后报警。”
王大妈想起用户的要求,犹豫了一下,没提报警的事。
小周动作很快,下午就把监控装好了。一个摄像头对着阳台外面,一个对着单元门口,画面直接连到王大妈的手机上。
“阿姨,您看,有动静的话,手机就会提醒您。”小周教她怎么用。
王大妈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晚上,她把小峰和赵秀梅都叫到一起,把情况说了。赵秀梅听完,脸色发白:“阿姨,要不……要不我们搬走吧?别连累您。”
王大妈摇头:“搬什么搬?他们要来,躲也躲不掉。咱们小心点就是了。”
小峰不懂大人的担心,只顾着跟小狗们玩。他抱着元宝,在地上打滚,笑得咯咯的。
王大妈看着他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劲儿。她是七十三岁的老太太,可她有狗,有家人,有菩萨保佑。那些人要来,就来吧,她不怕。
那天夜里,她睡得很沉,一觉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。监控画面一切正常,废墟那边安安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松了口气,起来念经、遛狗、做饭,像往常一样。
可她知道,那些躲在暗处的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傍晚时分,她正在厨房里忙活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监控APP发来的提醒:有人闯入监控区域。
她心里一紧,赶紧点开看。
画面里,三个人影正从废墟那边走过来,往她这栋楼的方向。还是那三个人,两男一女,穿着深色的衣服,走得很慢,边走边往楼上看。
王大妈的心跳得厉害。她盯着屏幕,看着那三个人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,然后消失在画面下方——那是进了单元门了。
她转身就往门口跑,把门反锁上,又把防盗链挂好。然后她跑到阳台,往下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大黄站起来,竖起耳朵,盯着门口的方向,发出低沉的吼声。四只小狗也围过来,冲着门叫。
赵秀梅从房间里出来,脸色发白:“阿姨,怎么了?”
王大妈把手机给她看,赵秀梅倒吸一口凉气。
两个人站在客厅里,盯着那扇门,大气不敢出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大黄的吼声越来越大,呲着牙,随时准备扑上去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三下,很轻,很慢,像是不想惊动人,又像是试探。
王大妈和赵秀梅对视一眼,谁也没动。
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外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门上动。接着,是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——是锁芯转动的声音。
王大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门把手动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可门没开——她反锁了。
外面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,脚步声响起,一步一步,慢慢远去。
王大妈靠在墙上,腿软得站不住。赵秀梅扶着她,两个人互相支撑着,谁也说不出话。
大黄还冲着门吼,四只小狗也跟着叫,屋里乱成一团。
过了很久,王大妈才缓过劲来。她走到门边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楼道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打开手机,调出监控画面。那三个人已经从单元门里出来了,正在往废墟那边走。走到废墟边上,他们停下来,回头往她这栋楼看了一眼,然后消失在废墟里。
王大妈盯着那个画面,手在发抖。
她突然想起那尊摔碎的观音像,想起那些碎片,想起她跪在地上捡碎片时说过的话。
“菩萨,您还是保佑我了。”
现在她想问:菩萨,接下来,我该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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