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收逃进夜色,巷口重归安静。
张磊捂着胸口蹲在地上,嘴角磕破一块,脸色白得发虚。
陈砚刚弯腰扶他胳膊,身后便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。
不慌,不躁,不沾烟火。
他缓缓侧过头。
路灯从斜上方洒下来,把来人的身影拉得纤长干净。
女人穿一件浅米白短外套,裤线利落,手里拎着一只浅灰色医药箱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时,陈砚的目光,很轻、很静地停了一瞬。
是那种很清、很淡的长相。
鹅蛋脸,下颌线条干净柔和,眉峰却微微偏锐,衬得一双眼静而不冷,清而不淡。
鼻梁挺直,唇色偏浅,没什么表情,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随意唐突的气质。
身形偏瘦,却不弱,肩背挺得很正,一看就是常年自律、沉静的人。
不是惊艳,是耐看,干净,越看越让人心里安稳。
社区医生,苏婉。
同一秒,苏婉的目光,也落在了陈砚身上。
她第一眼注意的,是他的肩背。
明明穿着宽松保安服,却藏不住挺拔线条,不是站出来的板正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稳。
身形偏瘦却紧实,手臂线条收着劲,不张扬,却让人知道——这人绝不是文弱书生。
再往上看。
脸型利落,下颌线清晰却不锋利,眉骨微高,眼窝略深,眼神沉、静、淡,像蒙着一层雾。
不凶,不狠,不冷,却深。
最奇怪的是他站在那儿的姿态:双手半插在裤兜里,身子微微斜靠着一点,懒懒散散,却每一寸都收着劲。
像一把刀,好好收在鞘里,连光都不露。
她只看了一眼,便轻轻移开,目光落在张磊的伤上。
语气平静无波:
“伤了?我诊所就在前面,我给你处理一下。”
声音清、浅、淡,像夜风掠过窗沿。
张磊连忙点头。
陈砚扶着他,跟在苏婉身后。
一路无话,只有三串轻重不一的脚步声。
拐过一个小弯,便是“苏婉社区诊所”。
灯一亮,屋子小而整洁,药香淡淡。
苏婉让张磊坐下,取碘伏、棉签、纱布,动作轻、稳、准。
她低头处理伤口时,侧脸线条柔和,睫毛垂落,投下一小片浅影。
陈砚靠在门框上,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身上,没有冒犯,只有一种旁观者的安静观察。
手指干净修长,指甲修剪整齐。
手腕纤细,却稳得一丝不抖。
这人,是见过慌乱、却从不慌乱的人。
同一时间,苏婉指尖一顿,看似专注上药,余光却极轻地扫了门边一眼。
这个保安……
太安静了。
太稳了。
太不像一个保安了。
刚才那几下制敌,她看得清清楚楚:
不挥拳,不踢腿,不怒吼。
只是侧身、引、带、按、拂。
快得无声,狠得有度,毒而不暴。
那是杀过险地、见过生死、才能练出来的控制力。
她抬眼,与门框上的目光,轻轻撞了一下。
陈砚没有躲。
只是嘴角极淡地、极轻地挑了一下,不算笑,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懒气。
眼底依旧平静,却在那一瞬间,莫名跳了一下。
很奇怪。
毫无来由。
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:
——这个人,以后怕是要跟我有点牵扯。
说不清是什么牵扯,只知道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像风吹过树叶,明明没碰你,你却知道,风来过。
苏婉微微一怔,飞快收回目光,继续上药,耳根却极轻、极淡地热了一瞬。
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药膏递给张磊,“一天两次,别碰水。”
语气依旧平静,听不出异样。
两人告辞出门。
夜色更深。
张磊心有余悸:“陈哥,今晚真的谢谢你……还有苏医生。”
陈砚没应声,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诊所那扇小窗。
灯还亮着。
他轻轻啧了一声,舌尖顶了下腮帮子,有点无奈,又有点说不清的预感。
本想藏得无影无踪。
结果一晚上,又是惹麻烦,又是遇怪人。
这临江城,真是半点不让他清闲。
而那股莫名其妙的第六感,还在心里轻轻飘着:
——以后,还会再见。
而且,不会只是再见。
夜再深,小区就只剩下两种声音。
一种是风钻过楼缝的呜咽,一种是保安室旧灯管嗡嗡的颤。
陈砚坐在桌角,没开灯,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,安静坐着。
桌上摊着老旧的登记本,笔横在上面,一动没动。
李老头熬不住夜,打了个哈欠,抄起桌上烟盒:“我出去透口气,一会儿回来,你盯着点。”
“嗯。”
门轻轻带上,小小的保安室,一下子更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和心跳,一下、一下,沉得像敲在石头上。
陈砚微微垂眼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虎口那层薄茧,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,却实实在在地提醒着他——
他不属于这里,也不属于这种平静。
他只是在躲。
思绪不受控制地,轻轻一飘,就飘回了很多年前。
不是城市,不是小区,不是物业,不是催收。
是境外连绵的山林,是蚊虫嗡鸣,是潮湿闷热的夜,是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他和赵磊蹲在掩体后面,分一块干硬的压缩干粮。
那是当年和他一起出生入死、执行任务的兄弟。
赵磊那人,永远是一身晒得发亮的皮肤,笑起来一口白牙,阳光得不像话,好像再黑的夜、再险的任务,到他嘴里都能说成玩笑。
“砚子,等这次回去,我先把婚结了。”赵磊掰了半块干粮递给他,声音压得低,却轻快,“对象都谈好了,就等我平安落地。”
陈砚当时咬着干粮,含糊应了一声:“好事。”
“你呢?”赵磊撞了撞他肩膀,“回去也找一个,别整天跟块石头似的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望着远处漆黑的山脊。
那是断网行动前夜。
上去了,就断了一切联系,生死看天。
赵磊嚼着干粮,忽然轻轻叹了句,语气半是玩笑,半是认真。
“真要是到了出事那一步,你别管我,别回头,跑。”
这话在当时,不过是任务前的一句随口调侃。
是兄弟间的互相兜底,是壮胆,是玩笑,是不必当真的戏言。
陈砚当时只淡淡回了两个字:“胡说。”
赵磊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夜风吹过树叶,沙沙响,像极了此刻小区里的风声。
只是那时候的风,带着草木腥气,带着硝烟味,带着年轻的、不怕死的热气。
不像现在,只有凉,只有静,只有无处安放的空。
陈砚缓缓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内袋的位置。
里面藏着一小片皱巴巴的纸条,边角早已被摸得磨毛、发软,看不清字迹,只剩一点模糊的墨迹。
是当年留下来的,唯一一点念想。
指尖隔着布料,轻轻碰了碰。
很轻,很轻。
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怕一用力,那点仅存的温度,就彻底散了。
保安室的门被推开,李老头叼着烟走进来,寒气跟着涌进来。
“想啥呢,一动不动的。”李老头吐了口烟,“吓我一跳。”
陈砚缓缓收回手,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暖意,瞬间沉下去,压得无影无踪,又变回那个平静、木讷、不起眼的保安。
“没想啥。”
李老头嘟囔了两句困,坐回椅子上,很快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瞌睡。
小小的屋子里,重新恢复沉闷。
陈砚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很久没有动。
有些话,当时说出口,是玩笑,是壮胆,是兄弟间的随口一句。
可后来,走着走着,才发现——
玩笑成了谶语,戏言,成了命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