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换岗，天刚蒙蒙亮。
熬了半宿，陈砚肚子空得发慌，只想填点热乎东西，再回去踏踏实实补一觉。
小区门口的夜市大半都收了摊，桌椅叠得老高，只剩路口一隅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。
油烟散了大半，余味里还飘着点锅气，勾得人脚步不自觉慢下来。
陈砚走过去。
灶台前正收拾东西的女人听见脚步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，他心里稍稍顿了下。
不是夜市里常见那种常年风吹日晒、满脸风霜的中年妇人。
这老板娘很年轻，利落短发松松挽着，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脖颈。没化什么妆，眉眼却生得周正秀丽，不是艳压，是耐看、有劲儿，像在烟火里泡过，却没被生活泡垮。
明明是摆夜摊的人，身上却带着一股沉下来的清爽。
陈砚多看了半秒，收回目光。
“还有吃的吗？”
“有。”女人声音爽利，不黏不软，“招牌炒河粉，加蛋加肠，来一份？”
“行。”
他找了张靠边的小凳子坐下，看着女人回身开火、倒油、下粉。
动作麻利，手腕稳，一看就是常年出摊的老手。
没一会儿，一碗热气腾腾的炒河粉端上来。
油香、葱香、酱油香混在一起，比单位食堂像样太多。
陈砚低头吃着，女人也没走远，靠在灶台边擦着锅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天色。
两人没说话，却也不尴尬。
吃到一半，女人才轻轻开口，像随口闲聊：
“昨晚小区楼下，那几个闹事的，是你出手的吧？”
陈砚筷子微顿，抬眼看向她。
眼神清淡，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
女人笑了笑，通透、明白，不刨根问底：
“我就在这儿出摊，看得清楚。你下手稳，不惹事，也不怕事。”
陈砚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吃粉。
“我这摊，偶尔会遇上些不长眼的，喝多了、找事的、想白吃的。”女人语气平平淡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我一个女人，能撑，但撑得累。”
她顿了顿，直白得很舒服：
“我看你人稳，想问问——有空的时候，能不能过来帮我照一眼？不用你天天守，也不用你拼命。真有人找茬，你站一下，我就好应付很多。”
陈砚放下筷子，抹了抹嘴。
他想得很实在：
“炒菜我不会，长期看摊我也没时间。我就是个混日子的，不想被绑死。”
女人挑眉：“那你想怎么着？”
“偶尔路过，帮你看一眼、搬点东西、撑个场面，都行。”陈砚语气松松散散，却很靠谱，“工资不用给，以后我过来，你管我一口吃的就行。”
不贪钱、不图名、不欠人情、不被拴住。
干净，利落，有分寸。
女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，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欣赏：
“你这人，有点意思。不黏、不贪、懂事。”
她往前轻轻靠了半步，声音压得低了些，淡得像一句轻叹：
“不过我多说一句——
你身上，有死过一次的味道。”
陈砚眼底猛地一沉。
这么久，没人敢这么说，也没人看得这么准。
他藏在骨头里的那层冷，被人一句话戳穿。
女人没再追，只是朝摊子偏了偏头：
“就按你说的来。
有空就来，饭管够。
有人闹事，你帮我撑个场面。别的，我不麻烦你。”
她望向天边那层刚泛白的灰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：
“我以前，也被套路贷逼得家破人亡。
我懂，什么叫不想被人拴住。”
陈砚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一个不问来路，
不查身份，
不绑自由，
只管一顿热饭。
一个不添麻烦，
不欠人情，
不出卖自己，
只守一份心安。
刚好，是他最想要的关系。
夜色刚把城市裹进温柔里，凌辰的夜班巡逻，不知不觉多了一段固定路线。
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只是每次巡逻到苏婉那家小诊所附近，脚步都会下意识放慢几分。
苏婉的诊所不大，灯光总是温温柔柔的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干净。她人如其名，温婉、安静、话不多，却每一句都听得人心里舒服。不像旁人那样要么敬畏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场，要么刻意疏远，苏婉对他，始终是平和又礼貌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让人觉得舒服。
凌辰原本不是多话的人，可每次借着巡逻的由头在诊所门口多站一会儿，跟她聊上几句，话就自然而然多了起来。
一开始只是随口问问白天有没有什么麻烦，有没有人闹事。
后来慢慢聊开了，才发现两个人居然有不少相似的地方——都喜欢安静，都不太爱凑热闹，都习惯把心事藏在心里，不轻易对外人说。
聊着聊着，连凌辰自己都察觉到，他对这个清冷温柔的女医生，是真的有了几分不一样的好感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冲动，而是细水长流、让人觉得安稳的在意。
跟她说话的时候，心里是静的，连身上那股常年沉淀下来的冷意，都会不自觉淡去几分。
这天傍晚，两人聊着聊着，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，说这两天都有空，不如一起出去吃个便饭。
话一说出口，彼此都没有拒绝，反倒像是心里期待了很久，自然而然就成了约定。
凌辰回到住处，翻了翻自己的衣服，大多是平时穿得随意舒适的款式。想到要跟苏婉一起吃饭，他难得认真了一回，决定出门一趟，去街边小店挑一件稍微像样点的衣服，也算对这次见面多一分重视。
他没多想，换了鞋就出了门。
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小吃摊的香气漫在风里，一派平常的市井烟火。凌辰沿着路边慢慢走，目光随意扫过四周，心里还在淡淡想着晚上吃饭的事。
可刚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路口，一阵刺耳的嬉闹声，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心思。
三个染着怪发、流里流气的男人，正把一个姑娘堵在墙角。
姑娘穿着时髦，身材惹火，长相又辣又亮眼，正是苏晴。她拼命往后缩，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，退无可退。
其中一个黄毛男人笑得一脸猥琐，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乱瞟，一只手更是肆无忌惮地朝着她腰侧、靠近敏感部位的地方伸了过去。
苏晴又气又急，脸色发白，想要挣扎，却被另外两个人拦住，根本躲不开。
那只咸猪手越来越近，眼看就要碰到她身上。
凌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，脚步一抬，就要上前。
而就在同一时间，不远处便利店的阴影里，站着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。
女人穿着一身简单休闲装，气质干练，眼神锐利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正是江雪。
她今天刚好便衣巡逻，路过这里，一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。以她的身手，要解决这几个小混混，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可她在看到凌辰的那一刻，动作硬生生停住了。
江雪认识凌辰，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——听说他身手极硬，之前收拾一群混混，干净利落得吓人。圈子里不少人提起他，都带着几分敬畏。
可江雪心里，一直有点不服气。
她自己就是练过的，性子又傲，总觉得那些传闻未免传得太神乎其神。
真有那么厉害？
她倒要亲眼看看。
于是江雪硬生生按捺住出手的念头，抱着胳膊，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，冷眼旁观。
她倒要看看，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男人，到底有什么真本事。
凌辰并不知道江雪心里那点较劲的心思，也没在意暗处那道目光。
他眼里只有那只快要碰到苏晴的咸猪手。
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对方的一瞬间——
凌辰动了。
不快，不猛，却准得惊人。
他一伸手，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，精准扣住那只手腕，轻轻一拧。
“啊——！”
黄毛当场疼得惨叫出声，脸瞬间扭曲，冷汗唰地往下淌。
“手不想要了？”
凌辰的声音很淡，没有一丝情绪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。
另外两个混混见状，刚想冲上来帮忙，可被凌辰淡淡扫了一眼，浑身一僵，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。
他们只是普通混混，一眼就能看出来，眼前这个男人看着普通，真要动手，他们三个加起来，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。
黄毛疼得连连求饶，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。
凌辰松开手，三人连滚带爬，屁滚尿流地逃得无影无踪。
危机彻底解除。
苏晴长长松了一口气，胸口微微起伏，看向凌辰的眼神，瞬间从后怕变成了满眼发亮的崇拜。
她上前一步，大大方方拍了一下凌辰的胳膊，笑得又野又直白：
“可以啊你！帅炸了！
救命之恩，我以身相许不过分吧？”
凌辰嘴角微抽，淡淡回了两个字：
“不必了。”
“怎么不必了？”苏晴不依不饶，“我长得差了？你看不上？”
两人正拌着嘴，阴影里的江雪终于慢悠悠走了出来，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，看向凌辰的目光，已经多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认可。
“可以啊，”江雪开口，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不服，多了几分真心赞叹，“一招解决，比我出面干净利落多了。”
凌辰看了她一眼，语气平静：
“你早就来了，看得很尽兴？”
江雪也不掩饰，坦然一笑：
“刚好，没让我失望。”
凌辰没再多说，随口跟苏晴交代了两句注意安全，便转身离开。
他还要去买衣服，还要赴苏婉的约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，傍晚这场随手而出的解围，会在晚上，变成一场让他哭笑不得的冤家重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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