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溪就冲到了后山。
她昨晚一夜没睡好,满脑子都是苏星河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里面好像有东西”。
那块石头,她打了三个月,从春天打到夏天,拳头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可石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如果它真的有问题……
林溪跑到那块石头前,愣住了。
石头还是那块石头,灰扑扑的,长满青苔。
但青苔上,多了几个字。
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手指划出来的:
“别打了,烦。”
林溪:“…………”
她揉了揉眼睛。
字还在。
她掐了自己一下。
字还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尖叫声响彻整个落云峰。
一刻钟后。
所有人围在那块石头前。
陆乘风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云棠微微蹙眉,手按在剑柄上。
顾长生躲在人群最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,随时准备逃跑。
白灵蹲下来,凑近了闻了闻,抬起头:“有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林溪问。
白灵想了想:“很老的……味道。”
苏星河抱着剑,歪着头看着那块石头,若有所思。
姜宁被顾长生抱着,小手小脚挥舞着,咿咿呀呀地叫,好像很高兴。
陆乘风深吸一口气。
“石头,”他开口,“能说话吗?”
石头没反应。
“那几个字是你写的?”
石头还是没反应。
林溪急了,冲上去就要打:“你给我出来——”
“林溪。”陆乘风拦住她。
林溪挣扎着:“师傅!它骂我!打了三个月它都不吭声,现在骂我!”
陆乘风:“……你先冷静。”
“我不冷静!”
云棠走上前,站在石头前,冷冷开口:“出来。”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石头微微颤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白灵竖起耳朵:“它动了!”
顾长生往后缩了缩。
云棠继续盯着那块石头:“我数到三。”
“一。”
石头没动。
“二。”
石头又颤了一下。
“三——”
“别别别!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,“我出来!我出来!”
声音苍老,带着一股无奈。
众人愣住了。
石头表面,青苔开始剥落。
裂缝出现。
越来越大。
然后——
砰!
石头炸开。
烟尘中,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。
那是一个……老头?
干瘦干瘦的,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,头发胡子乱成一团,脸上全是灰。他一边咳嗽一边拍着身上的碎石,嘴里嘟囔着:“三百年了……终于出来了……”
众人呆呆地看着他。
老头抬起头,扫了一眼众人,最后目光落在云棠身上,打了个哆嗦。
“这位道友,老夫不是故意不出来的,实在是没准备好……”
云棠没说话。
老头又看向陆乘风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陆乘风:“落云峰峰主,陆乘风。”
老头上下打量他,眼神变得古怪。
“陆乘风……这名字没听过。”他喃喃道,“可你身上的气息……”
他没说完,目光又移到了苏星河身上。
这一看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
苏星河眨眨眼:“我怎么了?”
老头指着他,手指在抖。
“你身上的气运……天道眷顾……你是……”
苏星河等着他说完。
老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,看向白灵。
“妖族?”
白灵躲到陆乘风身后。
老头又看向姜宁。
“这婴儿……身上怎么这么多法宝?”
姜宁咯咯笑。
老头沉默了。
最后,他看向林溪。
林溪正瞪着他,一脸愤怒。
老头看了她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小姑娘,你打了老夫三个月,老夫都没还手,你还生气?”
林溪愣住了。
“你、你就是那块石头?”
“老夫在那石头里困了三百年。”老头叹了口气,“你在外面打了三个月,老夫在里面听了三个月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’……小姑娘,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?”
林溪脸红了。
白灵忍不住笑出声。
老头又看向陆乘风。
“这位峰主,”他说,“你这些徒弟,一个比一个奇怪,你知道么?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收?”
“收都收了。”陆乘风说,“总不能扔了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有意思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站直了身子。
虽然还是干瘦干瘦的,但这一站直,竟隐隐有一股宗师气度。
“老夫华阳子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前,人称‘天机散人’。”
顾长生猛地抬起头。
天机散人?
他上辈子听过这个名字——天机阁第三代阁主,推演之术冠绝天下,据说能算尽三界之事。后来突然失踪,有人说他飞升了,有人说他死了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原来,被困在石头里?
“你知道我?”华阳子看向顾长生。
顾长生赶紧低下头:“不、不知道。”
华阳子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
他看向陆乘风。
“陆峰主,老夫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夫被困三百年,一身修为散得差不多了。现在出来,没地方可去。”他说,“你这落云峰,看着挺清净的,能不能收留老夫?”
陆乘风沉默。
林溪急了:“师傅!他骂我!”
华阳子咳了一声:“小姑娘,老夫在里面憋了三百年,好不容易出来,还不能抱怨两句?”
林溪瞪着他。
华阳子又看向陆乘风:“老夫可以帮忙。推演吉凶,看相算命,这些老夫都会。你这落云峰将来肯定不平静,有老夫在,多少能帮上点忙。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留下吧。”
林溪:“师傅!”
陆乘风看了她一眼。
林溪闭上嘴,但眼睛还在瞪华阳子。
华阳子笑了笑,朝她拱了拱手:“小姑娘,往后多多指教。”
林溪哼了一声,扭头不看他。
华阳子就这样留下来了。
顾长生给他收拾了一间空屋子,白灵好奇地跟着他转来转去,苏星河时不时凑过去问这问那。
云棠远远看着,没有说话。
陆乘风躺在藤椅上,晒太阳。
林溪坐在他旁边,还在生闷气。
“师傅,”她说,“您为什么收留他?”
“他也没地方去。”陆乘风闭着眼睛说。
“可他骂我!”
“他憋了三百年,不容易。”
林溪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他真的是天机散人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很厉害?”
“可能吧。”
林溪想了想,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着他。”她说,“要是他敢干什么坏事,我就——”
“你就什么?”
林溪握紧拳头:“我就打他!”
陆乘风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林溪被他看得有点心虚:“怎、怎么了?”
“林溪。”陆乘风说。
“嗯?”
“那块石头,你打了三个月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他要是真想干什么坏事,你打得过吗?”
林溪愣住了。
陆乘风又闭上眼睛。
“但他没干坏事。”他说,“他出来以后,只是要找个地方住。这样的人,你防着他可以,但不用把他当敌人。”
林溪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最后她小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到华阳子那边,坐在他对面,盯着他看。
华阳子正在喝茶,被她看得不自在。
“小姑娘,你盯着老夫干嘛?”
“看着你。”林溪说,“你要是干坏事,我就打你。”
华阳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看着。”
夜里。
华阳子坐在院子里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陆乘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华阳子问。
陆乘风没回答,只是看着星空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真的是天机散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被困在石头里?”
华阳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夫当年算了一卦。”他说,“算到一个天大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华阳子转头看着他。
“陆峰主,你信命吗?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不信。”
华阳子笑了。
“老夫以前也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那一卦之后,老夫信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星空。
“那一卦算到,三界将有一场浩劫。而浩劫的中心,会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华阳子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落云峰。”
陆乘风沉默了。
华阳子继续说:“老夫算出这个结果后,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,就被困在了那块石头里。三百年,出不来,死不了,只能听着外面的声音。”
他看着陆乘风。
“陆峰主,你知道这三百年,老夫在外面听到了什么吗?”
陆乘风摇头。
“什么都有。”华阳子说,“有人路过,有人说话,有人打架。但最多的,是那个小姑娘的喊声。”
他笑了。
“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’,她喊了三个月,老夫听了三个月。一开始觉得烦,后来觉得好笑,再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后来,老夫开始想,也许那场浩劫,不一定就是坏事。”
陆乘风看着他。
华阳子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陆峰主,老夫留下来,不只是为了找个地方住。”他说,“老夫想看看,你这个落云峰,到底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他转身,朝自己的屋子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。
“对了,那块石头里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陆乘风。
“那个小姑娘打了三个月,老夫总得给她点补偿。”
陆乘风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部功法。”华阳子说,“老夫年轻时候偶得的,据说练到极致,一拳可碎星辰。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下。
“给她合适吗?”
“合不合适,看她自己。”华阳子说,“天赋固然重要,但心性更重要。那个小姑娘,有心性。”
他走回屋里,关上门。
陆乘风坐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玉简。
月光下,玉简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想起林溪每天对着石头挥拳的样子。
一拳一拳,很认真。
从无一日间断。
他把玉简收起来,站起来往回走。
走到林溪门口,他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林溪探出头。
“师傅?”
陆乘风把玉简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有人给你的补偿。”
林溪打开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功法。”陆乘风说,“想练就练,不想练就算了。”
林溪看着那块玉简,眼睛慢慢亮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华阳子那屋的方向。
那边黑着灯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小声说:“谢谢师傅。”
陆乘风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林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她握紧手里的玉简,轻声说:
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……总有一天,我会让您骄傲的。”
夜风拂过,吹动她的衣角。
远处,不知名的虫子在叫。
很轻。
很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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