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阳子住下的第三天，落云峰来了客人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
五道剑光从远处飞来，落在山门口那片废墟前。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，面容清瘦，留着三缕长须，穿着一身月白长袍，袍角绣着一座阁楼的图案——那是天机阁的标志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，两男两女，都是一身白衣，神情肃穆。
中年男子看着那堆碎石，眉头微皱。
“落云峰的山门……怎么是这个样子？”
一个年轻人上前一步：“师叔，要不要通报？”
中年男子摆摆手，朝里走。
刚走两步，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站住。”
中年男子停下脚步。
云棠从里面走出来，站在废墟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什么人？”
中年男子拱了拱手：“在下天机阁执事，姓秦名舟，奉命前来拜访落云峰峰主。”
云棠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秦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他活了一百多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但被一个炼气期的年轻女子这样盯着，他竟然隐隐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。
“姑娘是……”
“云棠。”云棠说，“等着。”
她转身回去。
秦舟一愣。
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：“师叔，这人怎么这么无礼？”
秦舟摆摆手，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，陆乘风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袍，头发也没好好梳，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。
“天机阁的？”他问。
秦舟点头：“在下秦舟，奉阁主之命，前来拜访陆峰主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秦舟看了一眼四周。
“可否借一步说话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进来吧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。
秦舟带着四个年轻人跟在后面。
走进院子，秦舟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一张藤椅上晒太阳的华阳子。
他愣住了。
华阳子也看到了他。
四目相对。
华阳子慢悠悠地坐起来，笑了笑。
“天机阁的人？”他说，“来得挺快。”
秦舟盯着他，脸色变了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“认出来了？”华阳子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三百年了，还有人记得老夫？”
秦舟深吸一口气，深深一揖。
“晚辈天机阁执事秦舟，拜见华阳子前辈。”
身后四个年轻人愣住了。
华阳子？
那个传说中失踪三百年的天机阁第三代阁主？
他们赶紧跟着行礼。
华阳子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老夫现在就是个闲人，不用多礼。”
秦舟直起身，看着华阳子，神情复杂。
“前辈，您失踪三百年，阁中一直在找您……”
“找老夫干嘛？”华阳子笑了笑，“死了还是活着？”
秦舟被问住了。
华阳子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别紧张，老夫开玩笑的。”
他指了指陆乘风：“你们找的是他，不是老夫。老夫现在住这儿，有事没事可以来坐坐，但正事先找他。”
秦舟深吸一口气，转向陆乘风。
“陆峰主，阁主让晚辈带几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秦舟看了一眼四周。
陆乘风会意，对徒弟们说：“你们先忙你们的。”
云棠没动。
顾长生缩在角落里，假装在扫地，但耳朵竖得高高的。
林溪站在一旁，握紧拳头，眼神警惕。
白灵躲在门后，只露出两只耳朵。
苏星河抱着剑，一脸好奇。
姜宁在摇篮里睡着了。
秦舟看着这群人，嘴角抽了抽。
“陆峰主，这几位是……”
“我徒弟。”陆乘风说，“没事，你说你的，他们听不见。”
秦舟：“……”
明明都竖着耳朵，怎么会听不见？
但他不好多说，只能开口。
“陆峰主，阁主让晚辈转告您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三天前那道九色雷劫，天机阁已经确认，确实是天道降下的。”
“第二，那道雷劫的落点，正是落云峰。”
“第三，阁主说，落云峰已经被三界多个势力盯上了。他让晚辈提醒您，接下来可能会有不少人上门。”
陆乘风听完，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问：“还有吗？”
秦舟愣了一下：“没、没了。”
陆乘风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秦舟等着他继续说。
但陆乘风没有继续说。
他就站在那里，看着秦舟，像是在等对方走。
秦舟：“……”
他干咳一声：“陆峰主，您没有什么想问的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那些人，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这……阁主没说。”秦舟说，“但应该快了。最迟不超过一个月。”
“都是些什么人？”
“三教九流，什么样的都有。”秦舟说，“有想拜师的，有想探虚实的，有想找麻烦的，也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有想杀人的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云棠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顾长生手里的扫帚停住了。
林溪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白灵的耳朵竖得更高了。
苏星河依然一脸好奇，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陆乘风看着秦舟。
“杀谁？”
秦舟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那意思很明显。
杀你。
或者杀你的徒弟。
陆乘风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知道了。”
秦舟看着他，心里有些疑惑。
这人，听到有人要杀他，就这反应？
“陆峰主，”他忍不住问，“您就不担心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担心有用吗？”
秦舟愣住了。
陆乘风走到藤椅边，躺下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他说，“担心也躲不掉。与其担心这个，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晒太阳。
秦舟站在原地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华阳子走过来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话送到了就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老夫送送你。”
他拉着秦舟往外走。
走到山门口，秦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躺在藤椅上的人，一动不动，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“前辈，”他低声问，“这位陆峰主，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华阳子笑了笑。
“老夫也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老夫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三天前那道九色雷劫，是冲着他那个六徒弟来的。”
秦舟愣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他去跟天道讲道理。”华阳子说，“讲完之后，九色雷劫变成了一道小雷，他徒弟从炼气一层升到了二层。”
秦舟呆住了。
跟天道讲道理？
讲完之后，雷劫变小了？
这是什么操作？
他活了一百多年，从来没听过这种事。
“前辈，您是说……”
“老夫什么也没说。”华阳子摆摆手，“你回去告诉你们阁主，落云峰的事，天机阁少掺和。看着就行，别插手。”
他看着秦舟，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有些地方，碰不得。”
秦舟深吸一口气，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
他带着四个年轻人，御剑离开。
华阳子站在山门口，看着那五道剑光消失在天边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回院子。
陆乘风还躺在藤椅上，一动不动。
华阳子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人都走了？”陆乘风闭着眼睛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让他们少掺和。”
陆乘风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。
华阳子笑了笑：“怎么，嫌老夫多事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正好。”
他又闭上眼睛。
华阳子看着天上的云，悠悠地说：“一个月内，就会有人上门。有来拜师的，有来探虚实的，有来找麻烦的，也有来杀人的。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嗯。”陆乘风说，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华阳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老夫活了几百年，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什么都不在乎，却又什么都放在心上的人。”
陆乘风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华阳子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陆乘风先移开目光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在躺平。”
华阳子笑了笑，没有反驳。
远处，林溪又开始对着新的石头练拳。
砰砰砰。
一下一下，很用力。
白灵蹲在旁边看，时不时问一句“师姐你累不累”。
顾长生在厨房里忙活，炊烟袅袅升起。
云棠坐在窗前，望着天边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苏星河抱着剑，坐在山门口，像是在等人，又像是在发呆。
姜宁醒了，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。
陆乘风听着这些声音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华阳子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一个月后那些人来了，我这落云峰，还能这么安静吗？”
华阳子想了想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华阳子看着院子里那群人。
“会变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更热闹的样子。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热闹好。”他说，“热闹比冷清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继续晒太阳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温暖而明亮。
华阳子看着他，突然想起当年那一卦。
浩劫的中心，落在这个地方。
可现在他看着这个人，看着这个院子，看着这群人，突然觉得——
也许那场浩劫，不一定就是坏事。
也许那场浩劫，会从这里开始。
也会从这里结束。
与此同时，万里之外。
一座幽深的山谷中，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，面前是一道虚幻的影子。
“查到了吗？”影子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黑衣人说，“那道雷劫，落在青云宗落云峰。”
“落云峰？”影子沉默了一下，“那个最穷最偏的地方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人引动的？”
“还不清楚。”黑衣人说，“但属下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落云峰峰主，三年前还是一个普通人。三年后，收了六个徒弟。”
“六个徒弟？”
“是。身份不明，但据说有一个是妖族。”
影子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它开口：“继续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个月后，派人去看看。”影子说，“如果那个峰主有问题……”
它没有说完。
但黑衣人已经明白了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
影子消散。
黑衣人站起来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山谷恢复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沙沙。
沙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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