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外站着一个老者。
六七十岁模样，白发白须，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老袍，袍角绣着青云宗的标志——一座云间山峰。此刻他双手背在身后，板着脸，盯着从废墟里走出来的陆乘风。
“陆峰主，你这山门……”老者打量了一下那堆碎石，“怎么回事？”
陆乘风打了个哈欠：“前天被砸的。”
“前天？”老者眉头一皱，“那你怎么不修？”
“没空。”
“没空？”老者上下看着他，“你一个峰主，每天躺着，没空修山门？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秒。
“长老怎么知道我每天躺着？”
老者被噎了一下。
他咳了一声，转移话题：“老夫今天来，是有正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老者往前走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昨天那道雷劫，你看到了吧？”
陆乘风点头：“看到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者盯着他的眼睛：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乘风一脸真诚，“我就听见轰的一声，然后天上亮了亮，就没了。”
老者沉默。
他活了一百多年，见过无数人说谎，但像陆乘风这样，说谎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，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陆峰主，”他沉声道，“昨天那道雷劫是九色雷劫，渡劫期以上的存在才能引动。你落云峰上，有渡劫期的修士？”
陆乘风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？”
“解释不了。”陆乘风摊手，“可能是路过的大能？也可能是天道抽风？”
老者：“……天道抽风？”
“随口一说。”陆乘风笑了笑，“长老别往心里去。”
老者深吸一口气。
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，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。
他扭头一看——
山门内侧，六颗脑袋排成一排，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最左边是一个冷着脸的年轻女子，眼神锐利，像在看什么可疑人物。
她旁边是一个缩着脖子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青年，但目光却偷偷瞄着自己。
再旁边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，握紧拳头，眼里燃着火，一副随时要冲出来的架势。
再旁边是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小女孩，正歪着头，好奇地打量他。
再旁边是一个婴儿，躺在摇篮里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。
最右边是一个少年，抱着剑，笑得一脸无害。
老者愣住了。
他指着那群人，看向陆乘风：“这是……？”
“我徒弟。”陆乘风说。
老者嘴巴张了张。
他看看那个冷脸女子——气息普通，炼气期。
看看那个缩脖子青年——更普通，也是炼气期。
看看那个握拳少女——炼气二层，勉强可以。
看看那个狐耳小女孩——没有修为，但看着像妖族。
看看那个婴儿——纯凡人。
看看那个抱剑少年——炼气二层，但那把剑……
老者目光定住了。
那把剑，通体流光，剑身隐隐有龙纹，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宝石，宝石里流动着金色的光芒。
这、这难道是……
“那是什么剑？”他指着苏星河。
苏星河低头看看怀里的剑，抬起头，无辜地说：“捡的。”
老者：“……捡的？”
“嗯。”苏星河点头，“出门的时候捡的。”
老者深吸一口气。
他又看向苏星河脚上的鞋——那双鞋上也隐隐有灵纹流动。
“那双鞋……”
“也是捡的。”苏星河抬起脚看了看，“有一天走路绊了一跤，低头就看见了。”
老者：“…………”
他又看向苏星河手腕上的珠子——那珠子隐隐散发着紫色的光芒，分明是传说中的紫极雷珠！
“那个珠子呢？”
苏星河抬起手腕：“哦，这个啊。有次在河边洗脸，它自己漂过来的。”
老者沉默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陆乘风。
“你这些徒弟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陆乘风一脸无辜。
老者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他活了一百多年，见过天才，见过妖孽，但没见过这样的——
捡神器跟捡破烂似的，还一脸理所当然。
这落云峰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？
“陆峰主，”他沉声道，“你这徒弟，那把剑，能不能让老夫看看？”
苏星河看向陆乘风。
陆乘风点点头。
苏星河抱着剑走过来，递给老者。
老者接过剑，仔细端详。
越看，脸色越凝重。
这剑的材质，这剑的纹路，这剑的灵力波动——
如果他没看错，这应该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器，至少是化神期以上修士使用的法宝。
这样的法宝，放在外面，足以让整个东荒的修士疯狂。
现在，被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年抱在怀里，说是“捡的”。
老者深吸一口气，把剑还给苏星河。
他看向陆乘风，眼神复杂。
“陆峰主，你这徒弟，可有什么来历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：“他说有个老爷爷让他来投奔我。”
“什么老爷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乘风摇头，“可能是路边算命的？”
老者：“……”
他发现自己跟陆乘风说话，血压一直在往上飙。
“行，”他摆摆手，“老夫不问这些。但昨天那道雷劫，你必须给个说法。宗主那边，我得回去交代。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长老，”他说，“您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。
老者愣了一下，跟上去。
走到院子里，陆乘风指着那块被雷劈过的地面。
“您看。”
老者低头看去。
地面上，有一道道焦黑的痕迹，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。但奇怪的是，这些痕迹很浅，只有薄薄一层，完全不像是渡劫期雷劫该有的威力。
“这……”
“昨天那道雷，是劈下来了。”陆乘风说，“但落下来的时候，威力已经小了很多。可能是天道开恩，也可能是运气好。反正我们落云峰，没人受伤，也没东西被毁。”
老者蹲下来，仔细查看那些痕迹。
越看越困惑。
这确实像是雷劫留下的痕迹，但威力确实太小了。以他的经验，这最多是金丹期修士渡劫的威力，远远达不到九色雷劫的级别。
可昨天那道雷，整个青云宗都看到了，确实是九色雷劫无疑。
怎么会这样？
他站起身，看向陆乘风。
陆乘风一脸真诚地看着他，那表情分明在说：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，“老夫回去禀报宗主。但陆峰主，老夫提醒你一句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探头探脑的徒弟。
“你这落云峰，怕是清净不了多久了。”
陆乘风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老者没回答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山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陆乘风一眼。
“陆峰主，你这些徒弟，收得好生养着。”他说，“将来，说不定有大用。”
说完，他踏剑而起，化作一道流光，消失在天边。
陆乘风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流光远去。
“师傅！”林溪跑过来，“那个老头是谁？”
“传功长老。”陆乘风说。
“他来干嘛？”
“问雷劫的事。”
“那您怎么说的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林溪瞪大眼睛：“他就信了？”
陆乘风看着她，笑了笑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林溪沉默了。
云棠走过来，站在陆乘风身边，看着天边。
“他不会信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会回去禀报，然后会有更多人关注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有更多麻烦。”
陆乘风转头看着她。
云棠也看着他，眼神平静。
“你不怕？”她问。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他说，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云棠微微一愣。
陆乘风伸了个懒腰，往回走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他说，“躲也躲不掉。与其担心这个，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。”
他走到藤椅边，躺下。
晒太阳。
云棠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想起上辈子，那些在她面前信誓旦旦说要“护她周全”的人。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，最后，没有一个靠得住。
但这个师傅，从不说漂亮话。
他只会说“怕也没用”，然后继续躺着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看着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，云棠第一次觉得——
好像，真的不用怕。
厨房里，顾长生正在忙活。
“二师兄！”白灵跑进来，“今天吃什么？”
顾长生头也不回：“红烧肉。”
“红烧肉！”白灵眼睛亮了，“有我的份吗？”
“有。”顾长生指了指旁边的一盆馒头，“但得先吃这个。”
白灵看了看那盆馒头，又看了看锅里正在炖的红烧肉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先吃肉吗？”
“不行。”顾长生说，“师傅说了，你得先吃饱馒头，才能吃肉。不然你又只吃肉不吃主食。”
白灵扁了扁嘴，伸手拿起一个馒头，小口小口地啃。
顾长生看着她那委屈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他盛了一小碗红烧肉，放在灶台边上。
“先尝尝。”
白灵眼睛一亮，扔下馒头就跑过来。
顾长生赶紧拦住：“慢点！烫！”
白灵已经夹起一块肉，吹了吹，塞进嘴里。
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顾长生问。
白灵咀嚼着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好吃！”她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太好吃了！”
顾长生笑了。
他想起上辈子，自己一个人修炼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活着。那时候觉得，这样挺好，不用管别人，也不用被别人管。
但现在，看着白灵那满足的样子，他突然觉得——
好像也不错。
后山。
林溪对着那块大石头，一拳一拳地打着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每一拳都很用力，每一拳都很认真。
但她知道，这块石头，她打了三个月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三十年河东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“三十年河西……”
“师妹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林溪吓了一跳，转头看去。
苏星河站在不远处，抱着他那把剑，一脸无辜地看着她。
“你干嘛？”林溪没好气地说。
苏星河走过来，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你在练拳？”
“废话。”
“为什么打这块石头？”
林溪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它是我的目标。”她说，“等我什么时候能一拳打碎它，我就变强了。”
苏星河看着那块石头，若有所思。
“你要不要试试我的剑？”他把剑递过来，“这个应该比拳头好用。”
林溪看着那把剑。
剑身流光，隐隐有龙吟声。
她知道这把剑是神器，比她的拳头厉害一万倍。
但她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，“我要用自己的力量。”
苏星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师姐真厉害。”他说。
林溪脸一红：“谁、谁是你师姐！”
“你啊。”苏星河理所当然地说，“你比我早入门，当然是师姐。”
林溪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小声说：“那你以后……听我的？”
苏星河点头：“好。”
林溪眼睛亮了。
“那行！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以后跟着师姐，有肉吃！”
苏星河笑了：“谢谢师姐。”
两人一起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苏星河突然说：“师姐，那块石头，你打了多久了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打了三个月，一点痕迹都没有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苏星河沉默了一下。
“师姐，”他认真地说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那块石头可能不是普通石头？”
林溪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苏星河蹲下来，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我刚才站在这儿的时候，它好像在吸收我的灵力。”他说，“而且，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。”
林溪愣住了。
她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仔细看着那块石头。
三个月了，她从来没注意过这些。
“你确定？”
苏星河点点头：“我的剑刚才震了一下。它遇到好东西的时候，就会这样。”
林溪沉默了。
她看着那块石头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
好像，它也在看她。
傍晚。
陆乘风躺在藤椅上，听完了林溪的汇报。
“石头？”他问。
“对！”林溪激动地说，“六师弟说那块石头不普通！”
陆乘风看向苏星河。
苏星河点点头：“里面好像有东西。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，朝后山走去。
徒弟们跟在后面。
到了后山，陆乘风站在那块石头前，仔细端详。
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灰扑扑的，长满了青苔，看不出任何特别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凉的。
他又敲了敲。
实心的。
“系统，”他在心里问，“这石头有什么问题？”
【探测中……】
【目标：青石】
【属性：普通石头】
【备注：没有任何异常】
陆乘风：“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苏星河。
苏星河眨眨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说的东西呢？”
苏星河走过去，把手放在石头上。
片刻后，他抬起头，一脸无辜。
“它现在不亮了。”
陆乘风沉默。
林溪在一旁急了：“什么叫不亮了？刚才明明——”
“林溪。”陆乘风打断她。
林溪闭上嘴。
陆乘风看着那块石头，又看看苏星河。
他想起系统说的——任何机缘都会自动找上苏星河。
这块石头，也许真的有问题。
但问题是，为什么现在它“不亮了”？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先回去吃饭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林溪还想说什么。
“吃饭。”陆乘风重复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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