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舟说“一个月内会有人上门”。
但他没说,第一批人来得这么快。
五天。
仅仅五天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。
顾长生照例早起做饭,白灵照例蹲在厨房门口等吃,林溪照例在后山对着新石头练拳,云棠照例坐在窗前发呆,苏星河照例抱着剑坐在山门口,姜宁照例在摇篮里睡得天昏地暗。
陆乘风照例躺在藤椅上,还没醒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然后苏星河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山道尽头,眨了眨眼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说。
云棠第一个走出来。
顾长生从厨房探出脑袋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白灵竖起耳朵,嘴里塞着半个馒头。
林溪从后山跑回来,满头大汗。
华阳子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,眯着眼睛看向山道。
陆乘风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山道上,三个人影越来越近。
一个老者,两个年轻人。
老者六十来岁,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,头发花白,面容和善。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,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相似的灰袍,神情恭谨。
三人走到山门口,看着那堆废墟,愣了一下。
老者转头看向苏星河,拱手道:“请问,这里是落云峰吗?”
苏星河点头:“是。”
老者又看了看那堆碎石:“这山门……”
“前几天被砸的。”苏星河如实回答。
老者沉默了一下,没有多问。
“老夫姓周,单名一个济字。”他说,“这两个是老夫的弟子,这次前来,是想拜访落云峰峰主。”
苏星河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。
陆乘风还在睡。
“师傅还没醒。”他说,“你们等一会儿?”
周济愣了一下。
他身后的年轻男子皱起眉头:“我们千里迢迢赶来,你们峰主却在睡觉?”
苏星河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师傅每天都睡到这个时候。”
年轻男子还要说什么,周济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那就等一会儿。”周济说,“是我们来得太早。”
他在山门口找了块石头,坐了下来。
两个弟子站在他身后,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。
苏星河看了看他们,又坐回原位,继续抱着剑发呆。
院子里,一群人凑在一起。
“什么人?”林溪小声问。
云棠摇头。
顾长生缩着脖子:“看着像正经修士……但不知道来干嘛的。”
华阳子眯着眼睛看了片刻,慢悠悠地说:“筑基期。那个老者是筑基巅峰,两个年轻人都是筑基中期。”
“筑基期?”林溪愣了一下,“那不是挺厉害的?”
华阳子笑了笑:“对于普通人来说,是挺厉害。但对于你们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你们这群人,一个比一个离谱,筑基期算什么?
白灵咬着馒头,含糊不清地问:“那他们要干嘛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谁也不知道。
半个时辰后。
陆乘风终于醒了。
他伸了个懒腰,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师傅,”苏星河的声音从山门口传来,“有人找你。”
陆乘风看向山门。
周济已经站了起来,正朝这边拱手。
陆乘风走过去。
“落云峰峰主陆乘风?”周济问。
“是我。”
周济笑了笑,拱手道:“久仰久仰。”
陆乘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久仰?你久仰什么?我三年没出过门。
周济被看得有点尴尬,干咳一声:“老夫周济,散修一名。这次前来,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济看了一眼四周。
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转身往里走。
周济带着两个弟子跟在后面。
走进院子,周济一眼就看到了那群人。
云棠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他。
顾长生缩在角落里,假装在扫地。
林溪握紧拳头,眼神警惕。
白灵蹲在厨房门口,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。
苏星河抱着剑,跟在他们后面。
姜宁在摇篮里,刚醒,正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周济愣了一下。
他身后的年轻女子小声说:“师傅,怎么还有个婴儿?”
周济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陆乘风。
“陆峰主,这几位是……”
“我徒弟。”陆乘风说,“坐吧。”
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。
周济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弟子站在他身后。
云棠走过来,站在陆乘风旁边。
周济看了一眼云棠,没有说什么。
“陆峰主,”他开口,“老夫是散修,在东荒游历多年,一直想找个地方落脚。听说落云峰清净,所以想来看看,能否在这里挂单修行。”
陆乘风看着他。
“挂单修行?”
“是。”周济说,“老夫不白住。可以帮忙做些杂活,也可以指点令徒修炼。老夫虽然资质平平,但修行百余年,多少有些经验。”
他身后的两个弟子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。
陆乘风没有说话。
华阳子在一旁悠悠开口:“挂单修行,是宗门才有的规矩。落云峰是青云宗的地盘,你一个散修,凭什么在这里挂单?”
周济看向他,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一个闲人。”华阳子笑了笑,“你不用管老夫是谁。老夫只是好奇,你一个筑基巅峰的散修,放着那么多大宗门不去,偏偏来这最偏僻的落云峰。为什么?”
周济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清净。”他说,“老夫修行百余年,见过太多争斗。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安度余生。”
华阳子笑了。
“安度余生?”他说,“你才筑基巅峰,寿元至少还有几十年,这么早就想安度余生?”
周济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开口:“你是什么人?凭什么这么跟我师傅说话?”
华阳子看向他,笑眯眯地说:“老夫是什么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师傅来这儿,真的只是为了清净?”
年轻男子愣住了。
周济抬手制止了他。
他看着华阳子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这位道友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华阳子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陆乘风。
陆乘风一直没说话。
他看着周济,眼神平静。
“周道友,”他开口,“你来落云峰,是有人让你来的吧?”
周济脸色一变。
他身后的两个弟子也愣住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陆乘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周济。
周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沉默了很久,他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陆峰主慧眼如炬。”他说,“老夫确实是受人所托。”
“什么人?”
周济摇头:“老夫不能说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周济沉默了一下。
“来看看。”他说,“看看落云峰到底是什么地方,看看陆峰主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“看完之后呢?”
“回去禀报。”
陆乘风点点头。
“那你看完了。”他说,“可以走了。”
周济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陆乘风会这么直接。
“陆峰主,老夫……”
“你来看过了,也看到了。”陆乘风站起来,“我就是一个筑基三层的峰主,每天躺着晒太阳。我这落云峰,穷得叮当响,什么都没有。你回去就这么说。”
周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忍不住说:“你凭什么赶我们走?我师傅好心好意来拜访,你就这个态度?”
陆乘风看向他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态度?”
年轻男子被问住了。
陆乘风又看向周济。
“周道友,你修行百余年,应该比我清楚。”他说,“这世上,有些地方能来,有些地方不能来。落云峰虽然穷,但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。”
周济脸色变了。
他听出了陆乘风话里的意思。
“陆峰主,你是在威胁老夫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陆乘风说,“是提醒。”
他看着周济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来的时候,应该看到了我那六个徒弟。”
周济点头。
“那你有没有觉得,他们有什么不对劲?”
周济愣了一下。
他回想刚才看到的那群人——那个冷着脸的女子,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青年,那个握紧拳头的少女,那个长着狐耳的小女孩,那个抱着剑的少年,还有那个婴儿……
他当时只觉得奇怪,但没有多想。
现在被陆乘风这么一问,他突然意识到——
那些人,虽然修为都很低,但每一个人给他的感觉,都很奇怪。
尤其是那个冷着脸的女子,那双眼睛看着他,让他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。
“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每一个,都不简单。”陆乘风说,“我这个当师傅的,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护着他们,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不管是谁让你来的,你回去告诉他——落云峰的事,少管。”
周济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筑基三层。
明明只是筑基三层。
可他说话的语气,他看人的眼神,却让周济这个筑基巅峰的修士,隐隐感到一丝压力。
“陆峰主,”他沉声道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一个想躺平的人。”他说,“但总有人不让我躺平。”
周济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。
“老夫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今日打扰,就此别过。”
他朝陆乘风拱了拱手,转身往外走。
两个弟子赶紧跟上。
走到山门口,周济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年轻的峰主已经躺回了藤椅上,闭着眼睛晒太阳。
那群徒弟围在他身边,各忙各的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安静。
周济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带着两个弟子,沿着山道离开。
走出很远,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问:“师傅,我们就这么走了?”
周济没有回答。
“师傅,”年轻女子也说,“那个峰主那么无礼,您为什么不教训他?”
周济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两个弟子,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没看出来吗?”
“看出什么?”
周济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个峰主,不简单。”他说,“他那六个徒弟,更不简单。”
“不简单?”年轻男子皱眉,“不就是几个炼气期的吗?”
周济摇头。
“那个冷着脸的女子,看我的时候,我竟然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。”他说,“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青年,虽然一直低着头,但他的手一直在掐诀,随时准备动手。”
两个弟子愣住了。
“还有那个长着狐耳的小女孩,那是妖族。”周济继续说,“妖族能在人类宗门里光明正大地待着,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……那个峰主不怕妖族?”
“说明那个峰主,有底气。”周济说,“他不怕妖族找上门。”
两个弟子沉默了。
周济看着落云峰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
“还有那个抱着剑的少年。”他说,“你们注意到他那把剑了吗?”
两个弟子摇头。
“那把剑,是神器。”
两个弟子呆住了。
“神器?怎么可能?”
“老夫不会看错。”周济说,“虽然那少年只有炼气二层,但他那把剑,至少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才能使用的法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年,抱着神器,就像抱着一根烧火棍一样随意。这说明什么?”
两个弟子说不出话来。
周济叹了口气。
“这说明,落云峰那个地方,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师傅,”年轻女子追上去,“那我们回去怎么交代?”
周济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:
“如实说。”
“如实说?”
“对。”周济说,“就说——落云峰,惹不起。”
与此同时,落云峰。
陆乘风躺在藤椅上,闭着眼睛。
华阳子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派来的?”华阳子问。
陆乘风没睁眼。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华阳子笑了,“猜得这么准?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说想找个地方安度余生。”他说,“安度余生的人,不会带两个这么张扬的徒弟。”
华阳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道理。”他说,“那两个年轻人,一看就不是能安分的主儿。”
他看向陆乘风。
“不过,你这么直接把人赶走,不怕得罪背后的人?”
陆乘风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得罪了又怎样?”
华阳子被问住了。
陆乘风又闭上眼睛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他说,“躲也躲不掉。”
华阳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真的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。
“行,你继续躺着吧。老夫去看着你那群徒弟,别让他们惹事。”
他朝院子那边走去。
陆乘风躺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
远处,林溪又开始练拳。
砰砰砰。
一下一下,很用力。
白灵在旁边给她数数。
顾长生在厨房里忙活,炊烟袅袅。
云棠坐在窗前,望着山道的方向,眼神若有所思。
苏星河抱着剑,站在山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。
姜宁在摇篮里,挥舞着小手,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陆乘风听着这些声音,嘴角微微扬起。
第一批人走了。
还会有第二批。
第三批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
不管来多少人,他都会躺在这里。
晒太阳。
守着这个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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