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济走后，落云峰清净了三天。
第四天，第二批人来了。
不是一个，是两拨。
同时到的。
山道上，左边走来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火红的裙子，容貌艳丽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子，都是神情肃穆，一看就是护卫。
右边也走来两个人。
领头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少年，十六七岁，穿着一身锦袍，脸上堆着笑。他身后跟着一个老者，头发花白，但眼神锐利，气息深沉。
两拨人同时走到山门口，同时停下脚步，同时看向对方。
“你谁啊？”红衣女子皱眉。
胖少年笑眯眯地拱手：“在下姓钱，名多多，来自东荒钱家。姑娘是？”
红衣女子哼了一声：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？”
胖少年也不恼，依然笑眯眯的：“姑娘不说，那在下就不问了。”
红衣女子又哼了一声，扭头看向那堆废墟。
“这什么破地方？山门都没有？”
胖少年也看向那堆碎石，若有所思。
“听说前几天落云峰有异象，看来是真的。”
红衣女子斜了他一眼：“你也是冲着那异象来的？”
胖少年笑而不答。
两人正说着，里面走出来一个人。
苏星河抱着剑，站在废墟上，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找谁？”
红衣女子打量了他一眼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炼气二层？”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，“你们确定没找错地方？”
一个护卫低声道：“小姐，就是这里。”
红衣女子撇撇嘴，看向苏星河。
“叫你们峰主出来。”
苏星河想了想。
“师傅在睡觉。”
“睡觉？”红衣女子瞪大眼睛，“这都什么时辰了，还在睡觉？”
苏星河认真地说：“师傅每天都睡到这个时辰。”
红衣女子被噎住了。
胖少年在一旁笑出声。
红衣女子瞪了他一眼，又看向苏星河。
“那你叫他起来！就说有人来拜师！”
苏星河看着她。
“拜师？”
“对！”红衣女子昂起头，“我，上官晴，要拜你们峰主为师！”
苏星河沉默了一下。
他又看向胖少年。
“你呢？”
胖少年笑眯眯地说：“在下也是来拜师的。”
苏星河点点头。
“等着。”
他转身回去。
红衣女子——上官晴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忍不住嘀咕：“这什么破地方？徒弟都这么没规矩？”
胖少年在一旁悠悠地说：“上官姑娘，是你没规矩在先。上门拜访，哪有让人家师傅起来迎接的道理？”
上官晴瞪他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胖少年笑了笑，不再说话。
院子里。
苏星河走到陆乘风面前。
“师傅，有人来了。”
陆乘风躺在藤椅上，眼睛都没睁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两个来拜师的。”苏星河说，“一个穿红裙子的，一个胖的。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下。
“拜师？”
“嗯。”
“赶走。”
苏星河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华阳子在一旁开口：“等等。”
苏星河停下。
华阳子看向陆乘风。
“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人？”
陆乘风睁开眼睛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那个穿红裙子的，姓上官。”华阳子说，“东荒上官家的人。上官家虽然不是什么顶级世家，但也算有点势力。她那个护卫，一个是筑基巅峰，一个是金丹初期。”
陆乘风沉默。
“那个胖的，姓钱，叫钱多多。”华阳子继续说，“东荒钱家的嫡系。钱家是做生意的，富可敌国。他身后那个老者，是金丹中期。”
陆乘风又沉默了。
华阳子看着他。
“你还要赶走吗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他们来干嘛？”
“说是拜师。”华阳子笑了，“但你信吗？”
陆乘风没有回答。
他躺回藤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两拨人被请进院子。
上官晴一进来，就四处打量。
破旧的房子，简陋的院子，一张藤椅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，旁边站着一群奇奇怪怪的人。
她皱起眉头。
“你就是峰主？”
陆乘风坐起来，看着她。
“是我。”
上官晴上下打量他。
筑基三层。
普普通通。
完全没有高手的样子。
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，眼神里带着质疑。
那护卫也皱起眉头，显然也觉得奇怪。
钱多多倒是笑眯眯的，上前一步拱手道：“在下钱多多，久仰陆峰主大名。”
陆乘风看着他。
“久仰？”
钱多多笑容不变：“当然，三天前那道雷劫，整个东荒都看到了。能在落云峰这种地方引动雷劫，陆峰主必然不是常人。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钱多多拱手：“不敢。”
上官晴在一旁哼了一声：“马屁精。”
钱多多也不生气，依然笑眯眯的。
陆乘风看向上官晴。
“你呢？为什么要拜师？”
上官晴昂起头：“我听说落云峰有高手，来看看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看完了呢？”
“看完了……”上官晴又打量了他一眼，“觉得不像。”
她身后的护卫脸色一变。
“小姐！”
上官晴摆摆手：“实话实说而已。他一个筑基三层，能教我什么？”
陆乘风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华阳子在一旁笑了。
“小姑娘，你看人只看修为？”
上官晴看向他：“你又是谁？”
“一个闲人。”华阳子说，“不过老夫想问你一句——你一个筑基五层，带着金丹期的护卫，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拜师，真的只是为了看看？”
上官晴脸色微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华阳子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
钱多多在一旁悠悠开口：“上官姑娘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我都知道，三天前那道雷劫不简单。你来这里，是想看看能不能捞到什么好处。我也是。”
上官晴瞪他：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钱多多笑道：“做生意的人，讲究的就是实诚。”
他看向陆乘风。
“陆峰主，在下明说吧。钱家是做生意的，对一切新奇事物都有兴趣。三天前那道雷劫，让落云峰进入了我们的视野。在下这次来，一是想拜师，二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。”
陆乘风看着他。
“合作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钱多多说，“钱家有钱，有人脉，有资源。陆峰主有什么需要的，尽管开口。”
上官晴在一旁冷笑：“说得好听，不就是想占便宜吗？”
钱多多笑道：“占便宜是相互的。钱家出钱出力，落云峰出人出名声，大家一起发财，有什么不好？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看向上官晴。
“你呢？也是来合作的？”
上官晴哼了一声：“我才不像他那么市侩。我就是来看看，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。”
她扫了一眼四周。
“现在看来，也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，她停下脚步。
目光落在白灵身上。
白灵正蹲在厨房门口啃馒头，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上官晴盯着她的耳朵。
“妖族？”
白灵没说话。
上官晴看向陆乘风。
“你收妖族当徒弟？”
陆乘风点头。
“有问题？”
上官晴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，“一个筑基三层的峰主，收妖族当徒弟。你就不怕妖族找上门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他说，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上官晴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这个男人，突然觉得有点看不懂。
这个人，明明修为这么低，明明什么靠山都没有，却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。
是真的有底气，还是装的？
“小姐，”护卫低声说，“该走了。”
上官晴点点头，朝山门走去。
走到山门口，她突然回头。
“喂，陆乘风。”
陆乘风看向她。
“我叫上官晴，记住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还会来的。”
说完，她带着护卫离开。
钱多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，笑着对陆乘风说：“这位上官姑娘，脾气虽然差，但人其实不坏。”
陆乘风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还不走？”
钱多多笑道：“在下还没拜师呢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
“不收？”钱多多愣了一下，“为什么？”
陆乘风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钱家嫡系，不缺资源，不缺靠山，跑来拜我这个筑基三层为师，你觉得我会信？”
钱多多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笑了。
“陆峰主果然聪明。”他说，“那在下换个说法——在下想和落云峰交个朋友。”
“交朋友？”
“对。”钱多多说，“钱家的规矩，朋友多了路好走。落云峰虽然现在不起眼，但在下看得出来，将来一定不简单。”
他看着陆乘风。
“在下想提前交个朋友，不行吗？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钱多多拱手：“那陆峰主是答应了？”
陆乘风想了想。
“交朋友可以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不收徒。”
钱多多眼睛一亮：“那就这么说定了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，双手递上。
“这是钱家的信物。陆峰主以后有什么事，拿着这块令牌去任何一家钱家商号，都会有人帮忙。”
陆乘风接过令牌，看了看。
玉质的，上面刻着一个“钱”字。
他收起来。
“行。”
钱多多笑眯眯地拱手：“那在下就不打扰了。告辞。”
他带着老者离开。
走到山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年轻的峰主已经躺回藤椅上，继续晒太阳。
他笑了笑，转身离开。
等人都走了，华阳子走过来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他说，“钱家的信物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陆乘风闭着眼睛。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他说，“朋友多了路好走。”
华阳子笑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陆乘风没有回答。
华阳子看着他，又问：“那个上官家的丫头，说还会来，你信吗？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下。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说‘记住了’。”陆乘风说，“这种脾气的人，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华阳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道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。
“行，你继续躺着吧。老夫去看看你那群徒弟。”
他朝院子那边走去。
陆乘风躺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阳光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钱多多。
上官晴。
有意思。
远处，山道上。
上官晴快步走着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小姐，”护卫跟上她，“您刚才说的，还会再去？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？那个峰主明明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上官晴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护卫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真的觉得他没什么特别的？”
护卫愣住了。
上官晴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收妖族当徒弟。”她说，“还收得那么理所当然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
“那说明……”上官晴想了想，“说明他不怕。”
护卫没听懂。
上官晴也没有再解释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突然说：“那个老头，认出我们是上官家的。”
护卫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他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上官晴说，“那个老头，不简单。”
护卫沉默。
上官晴继续说：“还有那个抱剑的少年，他抱着的那把剑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护卫想了想。
“看到了。但没看出什么特别的。”
上官晴摇头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她说，“那是神器。”
护卫愣住了。
神器？
“小姐，您确定？”
“我见过一次。”上官晴说，“我爷爷有一把，当成宝贝一样供着。那个少年抱着它，就像抱着一根烧火棍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个地方，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护卫沉默了。
上官晴看着落云峰的方向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所以我还会去的。”她说，“去看看，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她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条山道上。
钱多多笑眯眯地走着，心情很好。
“少爷，”老者问，“您真的觉得那个峰主值得结交？”
钱多多点头。
“值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钱多多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老者，笑道：“你看出来了吗？”
“看出什么？”
“那个老头。”钱多多说，“他叫华阳子。”
老者愣住了。
“华阳子？那个传说中的天机散人？”
“对。”钱多多说，“天机阁第三代阁主，失踪三百年。没想到，居然在落云峰。”
老者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少爷，您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钱多多说，“我见过他的画像。虽然老了，但那个神态，错不了。”
他看向落云峰的方向。
“能让天机散人留下来的人，能简单吗？”
老者沉默了。
钱多多继续往前走。
“所以啊，”他说，“这个朋友，交定了。”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落云峰。
陆乘风躺在藤椅上，闭着眼睛晒太阳。
白灵跑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师傅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刚才那个姐姐，她看我的眼神好奇怪。”
陆乘风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白灵低着头，小声说：“以前在外面，别人看到我的耳朵，也会这样看我。然后就打我……”
陆乘风沉默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，揉了揉白灵的脑袋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白灵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陆乘风笑了笑。
“因为现在你有师傅了。”
白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她跑回厨房，继续啃馒头。
陆乘风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阳光很好。
风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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