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槐叶上的火与赊命的账单
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雨打湿，泛着冷光。沈砚之蹲在老槐树下，指尖捻着一片刚飘落的槐叶。叶面上凝着颗水珠，水珠里映着对面巷子口的馄饨摊，昏黄的灯泡下，老板正用铁勺敲着锅沿，叮当声混在雨里，有点发闷。
他得赶在天黑前把这棵老槐树的“气”理顺。三天前，住在树旁的张老太摔断了腿，昨天隔壁的小孩又莫名烧得抽搐，刚才收废品的老王推着车经过，车轱辘突然掉了——这棵活了两百年的老槐，阴阳气脉已经乱得像团缠死的线。
沈砚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黄铜罗盘，指针在盘心疯狂打转，边缘刻着的天干地支被雨水浸得发亮。他指尖蘸了点随身携带的朱砂，往槐树干上画了道简单的镇符。刚画完，罗盘指针猛地一顿，指向了树冠深处。
他抬头，看见最高的那根枝桠上，竟挂着片焦黑的槐叶。
怪了。
这几天明明没出过太阳，更没见过火，槐叶怎么会被烧焦？沈砚之皱起眉，那片焦叶周围的槐叶却绿得发亮，甚至在雨里透着点反常的暖意。水火本是相克，如今却缠在同一根枝桠上，像被人硬拧在一起的麻绳。
他正想爬上去看看，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是条短信，发件人是“恒通小额贷”，内容直白得像砍刀：“沈先生，您母亲的住院费欠款已超三十万，今晚八点前再不结清，我们就只能去医院‘拜访’了。”
沈砚之的指尖僵了一下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母亲的尿毒症拖了三年，透析费像个填不满的窟窿，他白天在古玩店当学徒，晚上替人看风水、调阴阳，赚的钱连利息都不够。那三十万，是上周为了续交手术押金，跟小额贷借的“断头息”。
雨突然下大了，砸在罗盘上噼啪作响。沈砚之把罗盘塞回包里，刚要起身，就看见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站在对面屋檐下，手里拄着根铜头拐杖，正盯着他看。
老头的长衫看着像洗得发白的旧物，可料子却泛着暗纹，不像寻常百姓穿的。更让沈砚之在意的是，老头脚边的地面是干的，明明雨下得这么密，他周身半寸竟没沾到一点水。
“小伙子，懂阴阳？”老头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点土腥味，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。
沈砚之没应声。他这门本事是家传的，祖上是阴阳家分支，专司调和万物生克之气，传到他这代已经没落。如今这年头，信这个的人少，敢在大街上承认的更少。
老头却笑了，露出颗缺角的牙：“我知道你缺钱。那棵树的问题，你解决不了，我能。但我要你帮个忙，事成之后，三十万，我替你还。”
沈砚之抬头，对上老头的眼睛。那双眼浑浊得像蒙了层雾，却看得他心里发寒——老头的瞳孔里，竟映着两团跳动的小火苗，跟槐树上那片焦叶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谁？”沈砚之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，包里有他祖传的半块龟甲，是用来卜算生克变数的。
“你不用管我是谁。”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，脚边的雨水自动分开，“这棵槐木，本该属阴，如今却被人喂了火气。阴阳相搏，轻则伤周围住户，重则……这半条街都得跟着遭殃。”他指了指树冠，“那片焦叶里，藏着个‘赊命’的契。”
赊命契？沈砚之心里一惊。这是阴阳术里的禁术，以自身命格为引，强行借调相冲之物的气脉，比如用火命人的阳寿，去催旺属阴的物件。但相生相克自有定数，强行逆转，最后往往是两败俱伤。
“谁干的？”
“你帮我把那契取下来，自然会知道。”老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牌，扔给沈砚之。木牌是黑檀做的，上面刻着个“离”字，正是五行中火的符号。“拿着这个，能护住你不被火气灼伤。”
沈砚之接住木牌，入手冰凉，竟比雨水还冷。他抬头看了眼那棵老槐树，最高的枝桠少说有三丈高，雨里爬上去，风险太大。可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，小额贷发来了张母亲病房的照片，配文：“沈先生，老太太看起来精神不错啊。”
他咬了咬牙，把木牌塞进衣领，借着树干上的凸起往上爬。槐树皮湿滑，爬了没两步，手心就被磨破了。快到枝桠时，他果然感觉到一股灼热气浪，像是凑近了火炉，幸好衣领里的木牌突然发烫，热浪才退了些。
焦叶就在眼前，沈砚之用指尖捏住叶柄，刚要扯下来，却发现焦叶背面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不是阴阳家常用的符咒，倒像是个简化的“商”字。
就在他看清符号的瞬间，那片焦叶突然“噗”地一声燃起小火，火苗是诡异的青绿色，烧得极快，眨眼就成了灰烬。沈砚之的指尖被烫了一下，却在灰烬里摸到个硬硬的东西。
是枚铜钱，方孔圆边，上面刻着“光绪通宝”，可背面却没满文，而是刻着个极小的“水”字。
金生水，水生木，木生火，火生土，土生金。
金克木，木克土，土克水，水克火，火克金。
这枚属金的铜钱，背面却刻着属水的字，本身就违背了相生之理。更怪的是，铜钱入手竟是温热的，像被人揣在怀里焐过。
沈砚之把铜钱塞进兜里，正想下去，突然听见树下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低头，看见那个灰衣老头倒在地上，拐杖滚到一边，而他脚边的地面，不知何时积起了一滩黑水，正冒着泡，像滚开的墨汁。
“快……走……”老头抬起头，脸上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，瞳孔里的火苗越来越暗，“他们……来了……”
沈砚之心里一紧，刚要往下爬，就听见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。他猛地回头，看见一条碗口粗的蛇，正盘在旁边的枝桠上，蛇鳞是青黑色的，眼睛却红得像血，嘴里吐着分叉的信子，信子上竟沾着火星。
蛇属火？
沈砚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蛇本属阴，五行多归水或土，带火气的蛇，他还是头一次见。这显然是被人用术法改造过的，专门用来克制属木的槐树，顺便……解决他这个碍事的阴阳家。
蛇猛地扑了过来，沈砚之赶紧往旁边躲闪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从树枝上摔了下去。下落的瞬间，他兜里的铜钱突然发烫，同时，帆布包里的半块龟甲也震动起来，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。
相生相克，物极必反。
沈砚之脑子里闪过这句祖训，眼看就要摔在地上，他下意识地掏出那枚刻着“水”字的铜钱，往地上一抛。
铜钱落地的瞬间，地面上的雨水突然掀起一道水幕，像面镜子般托住了他。而那条扑下来的火蛇，撞在水幕上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，竟像被浇了油的火，瞬间烧得更旺，最后化为一团青烟。
沈砚之落在水幕上，稳稳地站到地面。他看向刚才老头倒地的地方，那里只剩下一滩正在干涸的黑水，拐杖和人都不见了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那棵老槐树，树冠上的焦叶消失了，罗盘的指针也终于平稳下来，指向了正常的方位。
雨还在下，沈砚之摸了摸兜里的铜钱，又看了看手机上小额贷的催款短信，突然发现，刚才老头说的三十万，没了下文。
他捡起地上的铜头拐杖，杖头刻着的花纹，竟和那枚铜钱背面的“水”字隐隐呼应。更让他心惊的是，拐杖底部刻着一行小字：“欠木三钱，赊火一命，三日后，城西废窑，凭杖取偿。”
赊命的账单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沈砚之握紧拐杖，抬头看向巷子深处。刚才火蛇出现的方向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路灯下，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，屏幕亮着，上面似乎是这棵老槐树的照片。
男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，抬起头，冲他举了举平板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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