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火蛇鳞与水纹账
沈砚之攥着那根铜头拐杖,指腹蹭过杖底的小字,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。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,带着深秋的凉意,他却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那道视线烫得人发慌。
他转头看向路灯下的黑衣男人,对方已经收起了平板,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,慢悠悠地朝这边走。男人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,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,与这条老巷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“沈先生?”男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刚才的水幕术,很漂亮。”
沈砚之没说话,只是将拐杖往身后藏了藏。这人身上没有寻常人该有的生气,倒像是裹着层冰,连周围的雨丝都落得慢了些。更奇怪的是,他腰间挂着个银色的链子,链子末端坠着片指甲盖大的鳞片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——那鳞片的纹路,竟和刚才那条火蛇的鳞片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秦商,”男人像是没察觉他的警惕,自顾自地递过一张名片,“做‘五行调剂’的。”
沈砚之接过名片,卡片是黑色的,材质像某种金属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,没有公司名称,也没有职位。他指尖划过卡片边缘,突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火气,顺着指尖往骨子里钻。
“五行调剂?”沈砚之挑眉,“调的是生克,还是人命?”
秦商笑了笑,那笑容没抵达眼底:“沈先生是阴阳家传人,该知道万物相生相克,本就是一笔算不清的账。就像这棵老槐树,本该吸阴纳水,却被人强行喂了火气,你说,是火克了木,还是木借了火的势?”
这话戳中了沈砚之的疑惑。他重新看向老槐树,树干上的镇符还在,朱砂被雨水冲得淡了些,却依旧泛着微弱的红光。刚才被火蛇搅乱的气脉,此刻正顺着树干缓缓流动,只是那流动的轨迹里,竟掺了丝极淡的火气,像条红丝线缠在绿绸上。
“是你喂的火气?”沈砚之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只是个中间人。”秦商弯腰,捡起沈砚之刚才掉落的那片槐叶,叶面上的水珠已经干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,“真正要借火的,是树底下的东西。”
树底下?沈砚之心里一沉。老槐树的根扎得极深,据说当年修这条巷子时,挖断过一根主根,流出来的不是泥水,而是暗红色的汁液,像血。
“沈先生刚才从焦叶里拿到的东西,能借我看看吗?”秦商的目光落在他的裤兜上,那里正揣着那枚刻着“水”字的铜钱。
沈砚之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想要它?”
“不是我想要,”秦商直起身,指了指他手里的铜头拐杖,“是‘债主’想要。那枚铜钱,是赊火的凭据,现在火债已清,凭据该还了。”
“债主是谁?”
秦商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鳞片:“三日后城西废窑,你带着拐杖和铜钱来,自然会见到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对了,提醒沈先生一句,那枚铜钱别揣太久,金生水,水克火,可铜钱里的火气被水字镇着,久了会反克自身,就像刚才那条火蛇,明明怕水,偏要往水幕里撞。”
说完,秦商转身就走,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巷口的暮色里,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。
沈砚之摸了摸裤兜里的铜钱,果然比刚才更烫了些。他低头看向那根铜头拐杖,杖身刻着的花纹在路灯下渐渐清晰——那不是普通的花纹,而是由无数个“木”字和“火”字交错组成的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
这时,手机又响了,是医院的护士打来的。
“沈先生,你母亲刚才突然血压下降,医生正在抢救,你赶紧过来一趟!”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沈砚之的心猛地揪紧,什么也顾不上了,拔腿就往巷口跑。帆布包撞在腿上,里面的罗盘和龟甲叮当作响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重量,只有那枚发烫的铜钱,像块烙铁,贴在他的皮肤上。
赶到医院时,抢救室的灯还亮着。医生出来说,母亲是突发急性心衰,幸好送来及时,暂时稳住了,但情况还是不乐观,必须尽快做肾移植,否则……
沈砚之靠着墙滑坐在地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肾移植的费用,加上之前欠的三十万,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。秦商说的“三日后城西废窑”,到底是陷阱,还是唯一的出路?
他掏出那枚铜钱,借着走廊的灯光仔细看。铜钱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正面的“光绪通宝”四个字模糊不清,背面的“水”字却刻得极深,像是用某种利器硬生生凿进去的。他突然发现,“水”字的笔画里,藏着几丝极细的红痕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这时候,口袋里的铜头拐杖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。他拿起拐杖,发现杖头的铜片可以旋转,他试着转了一下,“咔哒”一声,铜片弹开,里面露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纸是黄色的,像寺庙里求的符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,墨迹发黑,带着股土腥味:
“槐木欠火三钱,以根下阴脉抵之;
火蛇欠水一命,以鳞下阳寿偿之;
今有沈氏后人,持水火契,可兑阴阳债。
三日后,废窑见,逾时不候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左手写的,末尾没有署名,只画了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里,一半是水纹,一半是火焰。
沈砚之把纸塞回拐杖里,心脏“咚咚”直跳。这张纸证实了秦商的话,三日后的废窑之约,他必须去。
守在抢救室外,沈砚之不知不觉睡着了。他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里,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片槐叶,每片叶子上都燃着青绿色的火。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水中央,对他说:“相生相克,说到底,不过是借与还。你爷爷借了我的,现在该你还了。”
他惊醒时,天已经亮了。母亲的情况稳定了些,护士说凌晨有个匿名账户给母亲交了十万块钱,暂时够维持几天的治疗。
沈砚之愣了愣,心里隐隐有了答案。
他回到老槐树旁时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树下围了几个街坊,张老太的儿子正拿着铁锹在挖坑,说要把这棵“不吉利”的树刨了。
“别挖!”沈砚之赶紧阻止。
“你这小伙子谁啊?”张老太的儿子瞪了他一眼,“这棵树害我妈摔断腿,害隔壁小孩发烧,留着干嘛?”
沈砚之没解释,只是走到树旁,用手按在树干上。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,像是树在呼吸。他能感觉到,树里的火气和阴气正在慢慢融合,不再像之前那样互相冲撞。这是一种很诡异的平衡,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调和。
他突然想起秦商的话:“是火克了木,还是木借了火的势?”
就在这时,张老太的儿子一铁锹下去,“当”的一声,像是挖到了什么硬物。他骂骂咧咧地把土拨开,露出一块黑色的木头,上面刻着的花纹,竟和沈砚之手里的铜头拐杖一模一样。
沈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块木头里,嵌着一片鳞片,青黑色的,和秦商腰间挂着的那片一模一样,只是这片鳞片已经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
而鳞片下面,压着半张黄纸,纸上的字迹和拐杖里那张如出一辙,只是只剩下几个字:“……火已偿,木……欠……”
相生相克,借与还。
沈砚之握紧了手里的拐杖,他好像有点明白爷爷当年留下的那句话了——阴阳家调和的不是万物,而是欠与还的债。
他抬头看向城西的方向,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砖瓦窑,据说民国时烧死过不少工人,阴气极重。
三日后,他要去那里,算一笔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阳账。
只是他不知道,那笔账里,除了槐木与火,水与蛇,还有没有他自己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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