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东边那座山,用了整整两天。
山不好爬,到处是石头和荆棘。梁冬至的腿肿得老高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嘴唇干得裂了口子。阿三在前面开路,身上被荆棘划得全是血道子,一声不吭。顾长钧走在最后,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从布条里渗出来,可他一步也没落下。
裴玄策走在中间,一只手扶着梁冬至,一只手按着怀里的玉牌。
玉牌一直贴着心口,硌得生疼。
可他不敢松开。
那是他唯一的东西了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终于下了山。
山脚下是一条河,河面很宽,水流很急。河边有个渡口,停着一条小船。船夫是个老头,戴着斗笠,坐在船头打盹。
阿三跑过去,把老头叫醒。
“过河!多少钱?”
老头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,伸出五个手指头。
“五两。”
阿三瞪大眼睛:“五两?你抢钱啊?”
老头又把眼睛眯上,不理他了。
裴玄策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几个碎银子,递给他。
老头接过来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
“上船。”
几个人上了船。
船很小,挤得满满的。老头站在船尾,撑着篙,把船往对岸划。
河水很急,船晃得厉害。梁冬至紧紧抓着船舷,脸都白了。阿三缩成一团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。
裴玄策望着对岸。
对岸是一片平地,再远是灰蒙蒙的天。看不见城镇,看不见人家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过了河是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老头没回头。
“北边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你们要去京城?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头没回答,只是撑着篙,一下一下地划。
船到河中间,水更急了。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,梁冬至差点掉下去,被顾长钧一把拽住。
老头忽然说:“有人让我带句话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老头转过头,斗笠下那张脸苍老得看不出年纪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他说,”老头慢慢开口,“别过河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“不过河?不过河怎么去京城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只让我带这句话。别过河。”
裴玄策站在船上,望着越来越近的对岸。
别过河。
又是这句话。
苏怀让他别回京城。
先帝让他永镇江陵。
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船夫,也让他别过河。
好像所有人都想让他停下来。
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,比追兵更可怕的东西。
可他已经走到这儿了。
已经翻过山了。
已经过了河了——
船靠岸了。
老头把篙收起来,看着他们上岸。
裴玄策最后一个下船。他站在岸边,回过头,看着那个老头。
“谁让你带的这句话?”
老头看着他,笑了笑。
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几分苍凉。
“一个死了的人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把船撑开,往河中间划去。
裴玄策站在岸边,望着那条船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河面上。
一个死了的人。
谁?
苏怀?
还是——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又晚了一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几个人往北走。
走了没多远,天就黑了。阿三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生了堆火。
梁冬至靠着一棵树,已经睡着了。阿三缩在火堆旁边,也闭上了眼睛。
顾长钧坐在火堆边上,望着火苗出神。
裴玄策坐在他旁边,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玉牌。
玉牌还是冰凉的。
可他的心不是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因为他在想那个老头说的话。
别过河。
他已经过了。
前面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。
不管那个人是谁,他都要找到他。
“顾长钧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信不信命?”
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臣不信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看着他。
顾长钧望着火苗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臣见过太多人死。”他说,“好人也死,坏人也死,该活的人也死,不该活的也死。没什么命不命的。”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臣只信一件事。”顾长钧说。
“什么事?”
顾长钧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臣信苏公。”他说,“苏公让臣跟着殿下,臣就跟着殿下。苏公死了,臣还跟着。这就是臣的信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那张脸。
火光在那张脸上跳动,浓眉深目的脸看起来还是像一尊石像。可那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从前的平静。
是一种……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顾长钧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跟着我,后悔过吗?”
顾长钧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火堆里的柴火烧断了一根,噼啪一声响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可他没有再说。
他只是望着火苗,眼睛亮亮的,像那两盏长明灯。
裴玄策也没再问。
他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声音,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梁冬至的呼噜声,还有顾长钧轻得几乎没有的呼吸声。
他听着这些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继续往北走。
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们没再遇到追兵,没再遇到神秘的老头,没再遇到任何奇怪的人。
只是走路。
一直走。
走到第四天傍晚,阿三忽然停下来,指着前面说:“到了。”
裴玄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远处有一座城。
城墙很高,很厚,在暮色里黑沉沉的,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城门已经关了,只有城楼上亮着几盏灯笼。
“那是哪儿?”他问。
阿三看着他,目光有点奇怪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那是京城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京城?
他到了?
他走了快一个月,从江陵走到京城?
他站在那儿,望着那座黑沉沉的城,一动不动。
梁冬至凑过来,小声问:“就是这儿?京城?”
阿三点点头。
梁冬至瞪大眼睛,看了半天,说:“也不怎么样嘛,还没江陵好看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顾长钧走到裴玄策身边,和他一起望着那座城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进城吗?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座城,看了很久。
城门关着,进不去。
可就算开着,他敢进吗?
城里住着太后,住着皇帝,住着所有想让他死的人。
他一进去,就是死。
可他走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来这儿。
他站在那儿,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块玉牌。
玉牌还是冰凉的。
可他的心是烫的。
烫得发疼。
“不进城。”他说。
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梁冬至眨眨眼:“不进城?那咱们来干嘛?”
裴玄策没回答。
他望着那座城,望着城楼上那几盏灯笼,望着灯笼后面那片黑漆漆的天。
“阿三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这附近有村子吗?”
阿三想了想,说:“有。往东走五里,有个村子叫柳树屯。”
“走。”
几个人往东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柳树屯。
村子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他们找了间没人住的破房子,安顿下来。
生火,烤干粮,吃。
吃完,裴玄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西边的方向。
那边是京城。
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好像能看见那城墙,那城楼,那灯笼,那灯笼后面的人。
“顾长钧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,你跟我去一趟京城。”
顾长钧看着他。
“进城?”
裴玄策摇摇头。
“不进城。”他说,“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裴玄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天。
“看看,”他说,“有没有人在等我。”
顾长钧没再问。
他站在裴玄策身后,手按着刀柄,和他一起望着那片天。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可他们谁也没动。
就那么站着,站着,一直站着。
直到天边露出第一缕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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