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监出去了一整天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走的，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还没回来。
裴玄策坐在院子里，望着那扇门。
梁冬至在旁边啃干粮，啃得嘎嘣响。阿三蹲在墙根底下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，也不知道在划什么。陈安在屋里收拾东西，把那几间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连墙角的老鼠洞都堵上了。
顾长钧站在门口，手按着刀柄，一动不动。
天越来越暗。
裴玄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往巷子里看。
巷子空荡荡的，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又走回来，坐下。
梁冬至看他这样，小声说：“别着急，肯定没事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他不是着急。
他是怕。
怕李太监像刘太监一样，出去就回不来了。
怕那些暗桩，一个都联系不上。
怕这张苏怀用命织起来的网，早就被人撕碎了。
天彻底黑了。
裴玄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“殿下。”顾长钧拦住他。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让开。”
顾长钧没让。
“再等一等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想推开他，手刚抬起来，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两个人同时往那边看。
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，走得很快，走到门口才停下来。
李太监。
他满头是汗，喘着气，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联系上了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松。
“进来。”
几个人进了屋。
李太监坐下来，喝了口水，缓了口气，开始说。
“御药房的周公公，奴婢见着了。”他说，“他对上暗号，什么都没问，就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‘苏公让我等的人，终于来了。’”
裴玄策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李太监继续说：“周公公说，太后用的药，都是他经手的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药？”
李太监看着他，目光幽深。
“他说，太后那病，不是病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“不是病？”
“不是。”李太监压低声音，“是毒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梁冬至瞪大眼睛，手里的干粮都忘了啃。阿三缩了缩脖子，往后退了一步。陈安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。
裴玄策盯着李太监。
“谁下的？”
李太监摇摇头。
“周公公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他只管配药，不管送药。但他知道，太后的药里，有一味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朱砂。”李太监说，“少量能安神，多了就是毒。太后那药里的朱砂，比正常多了三倍。”
裴玄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朱砂。
慢性毒。
有人想慢慢毒死太后。
谁？
皇上？
不可能。皇上那个废物，没这个胆子。
内阁那帮人？
也不可能。他们没这个本事，能在太后的药里动手脚。
那是谁？
他忽然想到一个人。
“周公公还说什么了？”
李太监说：“他说，下毒的人，他也想知道是谁。但他不敢查，怕被发现。他说，殿下要是想知道，他可以把药的方子抄一份出来。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“让他抄。”
李太监应了一声，继续说：“乾清宫的赵公公，奴婢也见着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李太监说：“他说，皇上现在天天喝酒，什么事都不管。朝政全是太后的人把持着，内阁那帮人，有几个已经偷偷在跟太后表忠心了。”
裴玄策冷笑一声。
表忠心。
太后都快死了，他们还表忠心？
蠢货。
“还有禁军的孙校尉呢？”他问。
李太监说：“孙校尉那边，有点麻烦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麻烦？”
李太监说：“他让奴婢告诉殿下，禁军最近调了一批新人进来，都是太后从外地招来的。这些人只听太后的话，连原来的禁军都指挥不动。”
裴玄策皱起眉头。
太后从外地招人？
她防着谁？
防禁军？
还是防——
“他还说什么了？”
李太监说：“他说，现在禁军里分成了两派。一派是老人，听原来那几个将军的。一派是新人，只听太后的。两边天天较劲，就差打起来了。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禁军内斗。
这是好事。
乱起来，才有机会。
“孙校尉那边，能调动多少人？”他问。
李太监摇摇头。
“他说，不多。”李太监说，“十几个，都是信得过的。再多就不敢了，怕暴露。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十几个，够了。
关键时候，十几个人能办大事。
“还有两个暗桩呢？”他问。
李太监说：“那两个，奴婢没联系上。”
“怎么回事？”
李太监看着他，目光有点复杂。
“一个死了。”他说，“去年冬天病死的。另一个……不知道去哪儿了，找不着。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又死了一个。
苏怀留了七个人，现在知道的是：刘太监死了，一个病死了，一个失踪了。
还剩四个。
御药房的周公公，乾清宫的赵公公，禁军的孙校尉，还有眼前这个李太监。
四个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李太监。
“李公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怕不怕死？”
李太监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和他刚来那天一样，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，突然想笑，又忘了怎么笑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奴婢这条命，十二年前就该没了。能活到今天，都是赚的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那你愿意再赚一次吗？”
李太监点点头。
“愿意。”他说，“殿下让奴婢做什么，奴婢就做什么。”
裴玄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的夜。
夜很黑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
可他看见了什么。
看见一张网。
一张苏怀用一辈子织起来的网。
网里有太监，有宫女，有禁军，有御药房的人，有乾清宫的人。
网里的人都死了很多。
可网还在。
还在等他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屋里这几个人。
顾长钧站在门口，手按着刀柄。
李太监坐在凳子上，目光平静。
陈安站在角落里，眼睛亮亮的。
梁冬至和阿三挤在一起，一脸紧张又兴奋。
“李公公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，你去见周公公，让他把药的方子抄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见一次孙校尉，告诉他，让他把那些人盯紧了。太后那边一有动静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乾清宫的赵公公，让他继续盯着皇上。皇上的一举一动，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裴玄策说完，走到门口，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天。
风吹过来，冷得刺骨。
可他心里热。
烫得发疼。
“殿下。”顾长钧忽然开口。
裴玄策转过头。
顾长钧看着他，目光幽深。
“您要动手了？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第十六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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