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道比上次走的时候更长。
也许是因为一个人走。
也许是因为知道尽头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裴玄策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下是潮湿的土路,一脚深一脚浅。两边是夯土的墙,冷得刺骨,伸手摸上去,能摸到细细的水珠。
他走了很久。
久到开始怀疑这条暗道有没有尽头。
久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放得很大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火把的光,也不是油灯的光。是一种幽幽的、冷白的光,从暗道尽头透过来。
和上次一样。
和先帝的墓室一样。
他加快脚步。
暗道尽头是一扇石门,半开着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裴玄策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间石室。
比先帝那间小一半。四壁是青石砌的,打磨得很平整。石室正中间放着一具棺椁。
棺椁是普通的楠木,黑沉沉地停在那里,上面落满了灰。
棺椁旁边点着一盏长明灯,幽幽地燃着,灯油快干了。
没有守陵人。
只有一具棺椁,一盏灯。
裴玄策站在门口,看着那具棺椁。
他应该怕的。
可他没怕。
他只是走过去,走到棺椁前面。
棺椁上刻着字。他俯下身,吹开上面的灰。
“萧氏娴娘之墓”。
那五个字刻得很浅,和城外那座坟上的一模一样。
可他知道,这才是真的。
城外那座是空的。
她在这儿。
在先帝旁边。
他跪下来。
膝盖砸在冰冷的石地上,咚的一声响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叫祖母?
叫——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跪。
跪了很久。
久到膝盖发麻,久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,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
裴玄策猛地抬起头。
石室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白的麻衣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皱纹,瘦得像一把干柴。他蜷在角落里,像一堆被遗忘的旧衣服。
可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亮得吓人。
和先帝墓室里那个守陵人一样。
裴玄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沙哑得不像人声,像破锣在响,在石室里回荡,听得人起鸡皮疙瘩。
“你是元宪的儿子。”那人说,“你长得跟他一样。”
裴玄策盯着他。
这句话他听过。
先帝墓室里那个守陵人,也这么说过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慢慢站起来,骨头咔咔响,像随时会散架。他走到棺椁旁边,伸手摸了摸,那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的脸。
“我是守陵的。”他说,“守了三十年了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三十年?
先帝才死了三年。
萧娴死了三十年了。
他守了三十年?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这儿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一直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她下葬那天,我就来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穿着灰白的麻衣,站在那具棺椁旁边,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可他守了三十年。
守着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。
“你认识她?”
那人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奇怪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,突然想笑,又忘了怎么笑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怎么不认识。”
他走到长明灯旁边,往里面添了点油。火苗稳了稳,又亮了起来。
“我是萧家的下人。”他说,“从小就在萧家长大。她小时候,我抱过她。她长大了,我给她端茶倒水。她出事了,我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裴玄策。
“先帝把她葬在这儿,问我要不要守。我说,守。”
裴玄策听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人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你见过先帝了?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那人也点点头。
“见过就好。”他说,“他等了你三年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
“你知道我?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苏怀来过,跟我说过。说有个孩子,是先帝的外甥,也是先帝的孙子。说那孩子总有一天会来。”
他看着裴玄策,目光幽深。
“我等了三年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年。
又是三年。
苏怀让陈安等三年。
先帝等他三年。
这个守陵人,也等了他三年。
可他来了。
来了,然后呢?
“老人家。”他开口。
那人看着他。
“她……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在棺椁旁边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地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。”
裴玄策坐下来。
两个人挨着坐在冰冷的石地上,中间隔着一具棺椁。
长明灯在头顶燃着,一跳一跳的。
“她啊,”那人慢慢开口,“是个傻丫头。”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从小就傻。”那人说,“别人家的姑娘,学绣花,学做衣裳。她学什么?学爬树,学掏鸟窝,学跟男孩子打架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满是怀念。
“她爹气得要死,说这丫头长大了谁敢娶。她就笑,笑得跟朵花似的,说,没人娶我就不嫁,在家陪爹娘。”
裴玄策听着,眼前好像看见了那个人。
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小姑娘。
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傻丫头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她遇见了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“先帝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先帝还是太子,来江陵办差。她偷偷跑出去看热闹,一眼就看见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就那一眼,她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那人继续说:“先帝也看见了她。两个人在江边说了几句话,说了什么我不知道。她回来的时候,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先帝又来了几次。”那人说,“每次来都找她。她每次都偷偷跑出去见。萧家上下都不知道,就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具棺椁,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人。
“再后来,她怀孕了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
“她怕不怕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她说,他要当娘了。她说,等那个人回来,就告诉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那个人没回来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“没回来?”
那人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他被人绊住了。”他说,“京城那边出了事,他回不来。等他能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裴玄策知道。
已经死了。
难产死的。
和他祖母萧婉一样。
“她死的时候,”那人说,“拉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”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她说,‘告诉他,别难过。’”
裴玄策怔住了。
别难过。
她到死都在想着他。
怕他难过。
怕他伤心。
怕他——
他低下头,看着那具棺椁。
棺椁黑沉沉的,一动不动。
可她好像就在他面前。
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小姑娘。
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傻丫头。
那个到死都在想着他的人。
“老人家。”他开口,声音发涩。
那人看着他。
“我能……能看看她吗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棺椁旁边,用力推开棺盖。
裴玄策站起来,走过去。
棺椁里躺着一具白骨。
三十年了,只剩骨头了。
可骨头上还挂着几缕头发,黑黑的,长长的。
她死的时候,才十九岁。
和他现在一样大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具白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跪下来。
磕了一个头。
磕完,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守陵人。
“老人家,你叫什么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守陵的人,要名字干什么?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守了三十年。
守着一个人。
守着一段往事。
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“谢谢。”裴玄策说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奇怪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,突然想笑,已经忘了怎么笑,但还是想笑。
“谢什么?”他说,“我等的是她,不是你。”
他指了指那具棺椁。
“她让我守着,我就守着。她让我等,我就等。她让我告诉你这些话,我就告诉你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具棺椁,看着那几缕黑发,看着那个守了三十年的人。
然后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守陵人已经把棺盖合上了,坐在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那盏长明灯还在燃着,一跳一跳的。
“老人家。”他说。
守陵人没动。
“我会再来的。”
守陵人没说话。
裴玄策转身,走进暗道。
身后,那盏灯还在燃着。
燃了很久。
从暗道出来的时候,萧婆婆还坐在堂屋里。
她看见裴玄策,点了点头。
“见了?”
“见了。”
萧婆婆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萧婆婆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就好。”她说,“知道了,就该走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她。
“婆婆,您不跟我走?”
萧婆婆摇摇头。
“走不动了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守了一辈子,死也死在这儿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。
她守了一辈子。
守这座老宅。
守那个秘密。
守他。
“婆婆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
他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怎么说。
萧婆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她脸上显得很奇怪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,突然想笑,又忘了怎么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别回来了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萧婆婆没躲,受了他这一礼。
他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婆婆站在堂屋里,佝偻着背,像一棵老树。
那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墙上,照着她苍老的脸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外面,顾长钧站在巷子里,手按着刀柄,等着他。
看见他出来,顾长钧走过来。
“殿下。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两个人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裴玄策忽然停下来。
“顾长钧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这世上,有多少人在等人吗?”
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望着黑漆漆的天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很多很多。”
他想起先帝。
想起苏怀。
想起刘太监。
想起陈安。
想起那个守了三十年的人。
想起那具棺椁里的白骨。
她们都在等人。
等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往前走。
往那个有人在等他的地方走。
第十八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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