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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Hidden Dragon Pei Xuanze

Chapter 18 / 8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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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8

The Hidden Dragon Pei Xuanz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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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道比上次走的时候更长。

也许是因为一个人走。

也许是因为知道尽头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
裴玄策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下是潮湿的土路,一脚深一脚浅。两边是夯土的墙,冷得刺骨,伸手摸上去,能摸到细细的水珠。

他走了很久。

久到开始怀疑这条暗道有没有尽头。

久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放得很大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
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
不是火把的光,也不是油灯的光。是一种幽幽的、冷白的光,从暗道尽头透过来。

和上次一样。

和先帝的墓室一样。

他加快脚步。

暗道尽头是一扇石门,半开着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
裴玄策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
门后是一间石室。

比先帝那间小一半。四壁是青石砌的,打磨得很平整。石室正中间放着一具棺椁。

棺椁是普通的楠木,黑沉沉地停在那里,上面落满了灰。

棺椁旁边点着一盏长明灯,幽幽地燃着,灯油快干了。

没有守陵人。

只有一具棺椁,一盏灯。

裴玄策站在门口,看着那具棺椁。

他应该怕的。

可他没怕。

他只是走过去,走到棺椁前面。

棺椁上刻着字。他俯下身,吹开上面的灰。

“萧氏娴娘之墓”。

那五个字刻得很浅,和城外那座坟上的一模一样。

可他知道,这才是真的。

城外那座是空的。

她在这儿。

在先帝旁边。

他跪下来。

膝盖砸在冰冷的石地上,咚的一声响。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叫祖母?

叫——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得跪。

跪了很久。

久到膝盖发麻,久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,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裴玄策猛地抬起头。

石室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灰白的麻衣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皱纹,瘦得像一把干柴。他蜷在角落里,像一堆被遗忘的旧衣服。

可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
亮得吓人。

和先帝墓室里那个守陵人一样。

裴玄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
那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沙哑得不像人声,像破锣在响,在石室里回荡,听得人起鸡皮疙瘩。

“你是元宪的儿子。”那人说,“你长得跟他一样。”

裴玄策盯着他。

这句话他听过。

先帝墓室里那个守陵人,也这么说过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人慢慢站起来,骨头咔咔响,像随时会散架。他走到棺椁旁边,伸手摸了摸,那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的脸。

“我是守陵的。”他说,“守了三十年了。”

裴玄策愣住了。

三十年?

先帝才死了三年。

萧娴死了三十年了。

他守了三十年?
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这儿?”

那人点点头。

“一直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她下葬那天,我就来了。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

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穿着灰白的麻衣,站在那具棺椁旁边,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
可他守了三十年。

守着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。

“你认识她?”

那人笑了。

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奇怪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,突然想笑,又忘了怎么笑。
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怎么不认识。”

他走到长明灯旁边,往里面添了点油。火苗稳了稳,又亮了起来。

“我是萧家的下人。”他说,“从小就在萧家长大。她小时候,我抱过她。她长大了,我给她端茶倒水。她出事了,我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裴玄策。

“先帝把她葬在这儿,问我要不要守。我说,守。”

裴玄策听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那人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你见过先帝了?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

那人也点点头。

“见过就好。”他说,“他等了你三年。”
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

“你知道我?”

那人笑了笑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苏怀来过,跟我说过。说有个孩子,是先帝的外甥,也是先帝的孙子。说那孩子总有一天会来。”

他看着裴玄策,目光幽深。

“我等了三年。”

裴玄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三年。

又是三年。

苏怀让陈安等三年。

先帝等他三年。

这个守陵人,也等了他三年。

可他来了。

来了,然后呢?

“老人家。”他开口。

那人看着他。

“她……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在棺椁旁边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地。

“坐下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。”

裴玄策坐下来。

两个人挨着坐在冰冷的石地上,中间隔着一具棺椁。

长明灯在头顶燃着,一跳一跳的。

“她啊,”那人慢慢开口,“是个傻丫头。”
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从小就傻。”那人说,“别人家的姑娘,学绣花,学做衣裳。她学什么?学爬树,学掏鸟窝,学跟男孩子打架。”
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满是怀念。

“她爹气得要死,说这丫头长大了谁敢娶。她就笑,笑得跟朵花似的,说,没人娶我就不嫁,在家陪爹娘。”

裴玄策听着,眼前好像看见了那个人。

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小姑娘。

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傻丫头。
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后来她遇见了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
裴玄策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
“先帝?”

那人点点头。

“那时候先帝还是太子,来江陵办差。她偷偷跑出去看热闹,一眼就看见了。”

他叹了口气。

“就那一眼,她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
裴玄策没说话。

那人继续说:“先帝也看见了她。两个人在江边说了几句话,说了什么我不知道。她回来的时候,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先帝又来了几次。”那人说,“每次来都找她。她每次都偷偷跑出去见。萧家上下都不知道,就我知道。”

他看着那具棺椁,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人。

“再后来,她怀孕了。”
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

“她怕不怕?”

那人摇摇头。
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她说,他要当娘了。她说,等那个人回来,就告诉他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那个人没回来。”

裴玄策愣住了。

“没回来?”

那人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
“他被人绊住了。”他说,“京城那边出了事,他回不来。等他能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但裴玄策知道。

已经死了。

难产死的。

和他祖母萧婉一样。

“她死的时候,”那人说,“拉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”
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她说,‘告诉他,别难过。’”

裴玄策怔住了。

别难过。

她到死都在想着他。

怕他难过。

怕他伤心。

怕他——

他低下头,看着那具棺椁。

棺椁黑沉沉的,一动不动。

可她好像就在他面前。

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小姑娘。

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傻丫头。

那个到死都在想着他的人。

“老人家。”他开口,声音发涩。

那人看着他。

“我能……能看看她吗?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棺椁旁边,用力推开棺盖。

裴玄策站起来,走过去。

棺椁里躺着一具白骨。

三十年了,只剩骨头了。

可骨头上还挂着几缕头发,黑黑的,长长的。

她死的时候,才十九岁。

和他现在一样大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具白骨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跪下来。

磕了一个头。

磕完,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守陵人。

“老人家,你叫什么?”

那人摇摇头。

“没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守陵的人,要名字干什么?”

裴玄策看着他。

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他守了三十年。

守着一个人。

守着一段往事。

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
“谢谢。”裴玄策说。

那人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奇怪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,突然想笑,已经忘了怎么笑,但还是想笑。

“谢什么?”他说,“我等的是她,不是你。”

他指了指那具棺椁。

“她让我守着,我就守着。她让我等,我就等。她让我告诉你这些话,我就告诉你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
裴玄策没说话。

他看着那具棺椁,看着那几缕黑发,看着那个守了三十年的人。

然后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守陵人已经把棺盖合上了,坐在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
那盏长明灯还在燃着,一跳一跳的。

“老人家。”他说。

守陵人没动。

“我会再来的。”

守陵人没说话。

裴玄策转身,走进暗道。

身后,那盏灯还在燃着。

燃了很久。

从暗道出来的时候,萧婆婆还坐在堂屋里。

她看见裴玄策,点了点头。

“见了?”

“见了。”

萧婆婆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
那目光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

“知道了?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萧婆婆点了点头。

“知道了就好。”她说,“知道了,就该走了。”

裴玄策看着她。

“婆婆,您不跟我走?”

萧婆婆摇摇头。

“走不动了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守了一辈子,死也死在这儿。”

裴玄策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。

她守了一辈子。

守这座老宅。

守那个秘密。

守他。

“婆婆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……”

他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怎么说。

萧婆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在她脸上显得很奇怪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,突然想笑,又忘了怎么笑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别回来了。”

裴玄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
萧婆婆没躲,受了他这一礼。

他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萧婆婆站在堂屋里,佝偻着背,像一棵老树。

那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墙上,照着她苍老的脸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
外面,顾长钧站在巷子里,手按着刀柄,等着他。

看见他出来,顾长钧走过来。

“殿下。”

裴玄策点点头。

两个人往外走。

走了几步,裴玄策忽然停下来。

“顾长钧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知道这世上,有多少人在等人吗?”

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裴玄策望着黑漆漆的天。
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很多很多。”

他想起先帝。

想起苏怀。

想起刘太监。

想起陈安。

想起那个守了三十年的人。

想起那具棺椁里的白骨。

她们都在等人。

等他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
往前走。

往那个有人在等他的地方走。

第十八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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