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萧家老宅回来的第二天，李太监带回了一个消息。
“太后不行了。”
裴玄策正在喝水，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昨夜。”李太监说，“周公公传来的消息。太后半夜吐了血，御医都去了，出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周公公说，撑不过三天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梁冬至瞪大眼睛，干粮都忘了嚼。阿三缩了缩脖子，往后退了一步。陈安站在角落里，脸色发白。
裴玄策把碗放下。
“皇上呢？”
“还在喝酒。”李太监说，“太后的人不让他进去，他就没进去。”
裴玄策冷笑一声。
自己娘快死了，他还喝酒。
“禁军那边呢？”
李太监说：“孙校尉让人带话，说两边的人已经剑拔弩张了。太后的人想封锁宫门，原来的禁军不让。今天早上打了一架，死了三个。”
裴玄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外面是灰蒙蒙的天，看不见太阳，也看不见云。
太后要死了。
禁军内斗。
皇上废物。
朝臣观望。
乱。
真乱。
乱到他等的机会，终于来了。
“李公公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周公公那边，还能送药进去吗？”
李太监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想做什么？”
裴玄策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太后不是要死了吗？”他说，“让她死得快一点。”
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。
梁冬至张大了嘴，阿三瞪大了眼，陈安的脸白得像纸。
只有顾长钧站在门口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李太监看着裴玄策，目光幽深。
“殿下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您是认真的？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“太后害死了先帝，害死了苏公，害死了刘公公，害死了那么多人。”他说，“她该死了。”
李太监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奴婢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裴玄策叫住他。
李太监停下来。
裴玄策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李公公。”他说，“这件事做完，你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李太监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他刚来那天一样，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，突然想笑，又忘了怎么笑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奴婢这条命，十二年前就该没了。能活到今天，够本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？”
李太监想了想。
“有一个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
李太监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奴婢想看着殿下当上皇帝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李太监笑了笑。
“殿下当了皇帝，奴婢就能跟苏公交代了。”他说，“苏公这辈子，就盼着这一天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个瘦高的太监。
那张脸很普通，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可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“李公公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会看到的。”
李太监点点头。
“奴婢等着。”
他走了。
消失在巷子口。
裴玄策站在院子里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梁冬至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真……真要杀太后？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梁冬至挠挠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三在旁边嘀咕：“太后死了也好，省得天天追咱们……”
陈安站在角落里，忽然开口。
“殿下。”
裴玄策转过头。
陈安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奴婢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陈安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让奴婢去吧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“去哪儿？”
陈安说：“去帮李公公。万一……万一他回不来，奴婢还能替他把消息带回来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那张瘦削的脸上，全是认真。
“陈安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不怕死？”
陈安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，“奴婢等殿下的这三年，早就想明白了。人活着，总得做点什么事。奴婢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事，就想替殿下做这一件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个人。
这个人跟了他八年。
等了他三年。
现在又要替他去死。
“陈安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发涩。
“在。”
“你……”
他想说点什么，却说不出来。
陈安看着他，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奇怪，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，突然想笑，又忘了怎么笑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您别这样。奴婢愿意的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陈安肩膀上。
那肩膀还是瘦得硌手，骨头一根一根的。
可这一次，陈安没抖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裴玄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去吧。”裴玄策说。
陈安点点头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裴玄策一眼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奴婢要是回不来，您别难过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奴婢这条命，早就是您的了。”
他走了。
消失在巷子口。
裴玄策站在院子里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风吹过来，冷得刺骨。
可他心里热。
烫得发疼。
梁冬至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他……他能回来吗？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有人在替他去做那件事。
有人在替他拼命。
有人在替他死。
他抬起头，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天很低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可他忽然觉得，没那么怕了。
因为不是他一个人。
因为有人在陪他。
有人在等他。
有人在替他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第十九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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