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李太监每天出去，每天带回消息。
御药房的周公公把药方抄出来了。裴玄策看了，看不懂，但记住了那味朱砂的分量——三倍。
乾清宫的赵公公传来消息：皇上又喝醉了，醉得人事不省，太后的人把奏折都搬走了，一本都没留。
禁军的孙校尉说：两边的人越来越不对付，前两天还打了一架，伤了七八个。
裴玄策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，像拼图一样，一块一块拼起来。
太后病重，皇上废物，禁军内斗，朝臣观望。
乱。
越来越乱。
乱起来，就是机会。
可机会在哪儿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得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等一个缺口。
等一个人。
第五天夜里，李太监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一样了。
裴玄策一看就知道，有大事。
“殿下。”李太监压低声音，“周公公让奴婢告诉您，太后的药，今天换了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“换了？换什么了？”
李太监看着他，目光幽深。
“朱砂没了。”他说，“换成了另一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李太监摇摇头。
“周公公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那药不是他配的。是太后的人亲自送来的，说是新方子。”
裴玄策皱起眉头。
太后的人亲自送药？
这就是说，下毒的人发现了？
还是太后自己发现了，换了药？
“周公公还说什么了？”
李太监说：“他说，那药的气味不对。他偷偷留了一点，想找人看看是什么，可不敢。他问殿下，要不要送去给懂行的人验验？”
裴玄策想了想。
懂行的人？
他认识谁？
御医？不认识。
药商？不认识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李公公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认不认识药铺的人？”
李太监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认识一个。”他说，“南城门德胜药铺的掌柜，姓钱。周公公每次采买都去那儿，奴婢跟着去过几次，跟那掌柜说过话。”
裴玄策说：“明天，你把那点药拿去给他看看。别说是什么，就说是帮朋友问的。”
李太监点点头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第二天傍晚，李太监带回了消息。
“殿下，”他脸色发白，“钱掌柜说，那东西叫鹤顶红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鹤顶红。
剧毒。
吃下去，一盏茶的工夫就死。
“确定？”
李太监点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他说，“钱掌柜说，这东西市面上买不到，只有宫里才有。专门用来……赐死的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鹤顶红。
宫里的东西。
赐死用的。
现在出现在太后的药里。
这就是说——
有人想直接毒死太后。
不是慢慢毒，是一下子毒死。
谁这么大胆？
谁这么急？
他忽然想起孙校尉说的那些话。
禁军内斗。
两边的人快打起来了。
太后要是突然死了——
禁军会怎么样？
两边会不会直接开打？
朝臣会怎么样？
那些墙头草，会倒向谁？
皇上？
那个废物？
还是——
他忽然想到一个人。
“李公公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发紧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，你去见孙校尉。告诉他，让他的人准备好。”
李太监看着他。
“准备好什么？”
裴玄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。
“准备好，”他说，“接人。”
那天夜里，裴玄策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窗前，望着外面的天，从黑看到灰，从灰看到亮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顾长钧。”他开口。
顾长钧从门口走过来。
“在。”
“今天，你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顾长钧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？”
裴玄策站起来。
“去一个地方。”他说，“看看有没有人在等我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。
李太监要留下，陈安要跟着，梁冬至和阿三也要跟着。裴玄策谁都没带，只带了顾长钧。
两个人穿过巷子，走过街道，挤过人群。
越走越近。
越走越近。
最后停在一扇门前。
那扇门是朱红色的，漆已经斑驳了，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字迹模糊得辨认不清。
萧家老宅。
裴玄策站在门前，抬起手，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萧婆婆。
她佝偻着背，头发更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她站在门里，看着裴玄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在她脸上显得很奇怪，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，突然想笑，又忘了怎么笑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说。
裴玄策点点头。
萧婆婆侧过身，让开了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”
裴玄策迈过门槛，走进院子。
院子还是老样子。灰墙黑瓦，枯草在风里抖。那间堂屋的门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萧婆婆走在他前面，进了堂屋。
裴玄策跟进去。
堂屋里很冷，四面透风。墙上挂着那盏昏黄的灯笼，桌上放着他上次来还回来的那张画。
萧婆婆在椅子上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裴玄策坐下来。
萧婆婆看着他，目光幽深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裴玄策没说话。
萧婆婆又说：“听说你去了京城？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萧婆婆也点点头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她说，“那儿的人，都想要你的命。”
裴玄策看着她。
“婆婆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萧婆婆等着他往下说。
裴玄策一字一句问。
“我亲祖母萧娴，埋在哪儿？”
萧婆婆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吹得灯笼晃了晃。
久到裴玄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慢慢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推开那扇他见过一次的门。
门后是那条暗道，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底。
“从这儿下去。”她说，“一直走，走到头。”
裴玄策站起来，走到那扇门前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萧婆婆。
萧婆婆站在那儿，佝偻着背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她在等你。”
裴玄策转过身，走进那条暗道。
身后，那扇门轻轻关上。
第十七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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