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策站在门下,抬起头。
门楼很高,三层,飞檐斗拱,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光。门洞很深,黑沉沉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三年前那个夜里,他就是从这道门逃出去的。
那时候他低着头,跑得飞快,不敢回头看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一步一步,往里走。
门洞里很暗,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。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,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。
走到一半,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光里,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。
裴玄策脚步一顿。
顾长钧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,穿着一身禁军的黑甲。
他看着裴玄策,目光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您总算来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你是孙校尉的人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臣是赵公公的人。”
赵公公——乾清宫那个管事牌子。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“赵公公让你来的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赵公公说,殿下今天一定会进宫,让臣在这儿等着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等到了,然后呢?”
那人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然后,”他说,“臣给殿下带路。”
裴玄策往前走。
四个人穿过门洞,走进光里。
眼前是另一条路,比外面的宽,比外面的长。两边是红墙,很高,把天遮成一条细线。墙根底下种着树,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
“这是御道。”那人说,“往前走是乾清宫,往左是东宫,往右是长信宫。”
裴玄策往右看了一眼。
长信宫。
他住了三年的地方。
那块玉佩,就在长信宫正殿的门槛下面。
“先去哪儿?”那人问。
裴玄策想了想。
“长信宫。”他说。
那人点点头,往右走。
几个人跟在后面。
走了没几步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裴玄策停下来。
那声音越来越大,是有人在喊,在骂,在打。兵器碰撞的声音,惨叫声,脚步声,混成一片。
“是禁军。”那人说,“两边打起来了。”
裴玄策听着那些声音。
很近。
就在前面。
“能绕过去吗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绕不了。只有这一条路。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往前走。
“殿下!”那人喊住他。
裴玄策没回头。
顾长钧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
陈安也跟上去,走得很快,腿都在抖,但他一步也没落下。
那人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,咬了咬牙,也跟上去。
往前走了一箭地,拐过一个弯,就看见了。
两群人,都穿着黑甲,正打得不可开交。刀砍在甲上,火星四溅。有人倒下,有人冲上去,有人捂着伤口惨叫。
地上躺着七八个人,血流了一地。
裴玄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厮杀的人。
他们没注意到他。
打得正凶,谁顾得上旁边有人。
“走。”顾长钧说。
几个人贴着墙根,慢慢往前走。
走到一半,一个禁军忽然转过头,看见了他们。
“站住!什么人!”
裴玄策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那人冲过来,举刀就砍。
顾长钧的刀更快。
一刀,那人就倒下了。
血溅在墙上,溅在地上,溅在裴玄策袍子上。
裴玄策低头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又有人冲过来。
顾长钧又是一刀。
又倒下。
又有。
一刀。
一个接一个。
倒下。
顾长钧站在那些尸体中间,浑身是血,脸上没有表情。
裴玄策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五十来岁,白白胖胖,穿着身青色的袍子,站在路边,正看着他。
裴玄策不认识他。
但那人看着他,笑了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奴婢等您很久了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“你是赵公公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奴婢姓赵,乾清宫管事牌子。苏公的人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赵公公,你怎么在这儿?”
赵公公笑了笑。
“太后死了,”他说,“皇上还在喝酒。奴婢不出来接殿下,谁接?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赵公公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殿下,”他压低声音,“太后的人已经乱了。禁军那边,孙校尉带着人在打。内阁那帮人,躲在府里不敢出来。现在正是时候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什么正是时候?”
赵公公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您该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赵公公一字一句说。
“皇上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皇上?
那个废物?
那个天天喝酒的摆设?
“见他做什么?”
赵公公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您以为太后死了,就没人拦着您了?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赵公公继续说:“皇上再废物,他也是皇上。没有他开口,您进不了宫,坐不了那把椅子。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会开口吗?”
赵公公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冷。
“他不开口,”他说,“就让他喝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赵公公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裴玄策开口。
“他在哪儿?”
赵公公往西指了指。
“乾清宫。”他说,“还在喝。”
裴玄策望着那个方向。
乾清宫
第二十一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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