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京城无眠。
裴玄策坐在院子里，望着北边的天。
北边是皇宫的方向。
那里正在发生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天在变。
梁冬至在旁边坐着，一会儿站起来，一会儿坐下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怎么还不回来……怎么还不回来……”
阿三蹲在墙根底下，手里拿着根树枝，在地上划来划去，划得乱七八糟。
顾长钧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谁也没说话。
都在等。
等一个消息。
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结果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巷子口传来脚步声。
所有人都往那边看。
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陈安。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裴玄策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陈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全是汗，全是灰，全是疲惫。可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“殿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成了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松。
“李公公呢？”
陈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愣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陈安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药送进去了。”他说，“太后喝了。可李公公出来的时候，被人看见了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
“然后呢？”
陈安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他让奴婢先走。”他说，“他说，他跑不快，让奴婢快跑。奴婢不肯，他推了奴婢一把，让奴婢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奴婢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他。他已经被人围住了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他让奴婢告诉殿下，”陈安说，“他说，他看见太后咽气了。他说，殿下可以进宫了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望着北边的天。
天边开始泛白了。
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李太监看不见了。
“陈安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陈安愣了一下，然后眼泪流下来。
他捂住脸，蹲在地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梁冬至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阿三也走过去，站在一边，手足无措。
裴玄策转过身，看着顾长钧。
顾长钧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殿下。”
“顾长钧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太后死了，接下来会怎么样？”
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乱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点点头。
乱。
他知道。
太后死了，禁军那两边的人会打起来。朝臣会站队。皇上那个废物，不知道会做什么。
乱起来，就是机会。
可机会在哪儿？
他望着北边的天，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太后死了，谁会得益？
皇上？
不可能。那个废物，没人听他的。
内阁那帮人？
也不可能。他们没兵权。
禁军？
两边打起来，谁赢谁说了算。
可谁赢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得进宫。
得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，进宫。
“顾长钧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孙校尉那边，能调多少人？”
顾长钧说：“十几个。都是信得过的。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“够用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。
梁冬至站在那儿，一脸紧张。阿三缩在一边，眼睛滴溜溜转。陈安蹲在地上，还在哭。
“陈安。”他开口。
陈安抬起头，满脸是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裴玄策说，“跟我走。”
陈安愣住了。
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裴玄策望着北边。
“进宫。”他说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他们出了门。
裴玄策走在最前面，顾长钧走在他旁边，陈安跟在后面。梁冬至和阿三被留在小院里，裴玄策不让去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他说，“我回来接你们。”
梁冬至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他只是站在门口，看着裴玄策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阿三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他们能回来吗？”
梁冬至没说话。
他也不知道。
街上人很多。
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车的、抱孩子的，和平时一样。
可裴玄策觉得，哪里不一样了。
那些人看他的眼神。
他们在看他。
看他一个人。
看他一伙人。
看得他心里发毛。
“快走。”顾长钧低声说。
三个人加快脚步。
走到城门的时候，他们停下来。
城门开着，可门口站满了禁军。
黑压压一片，至少上百人。
两边的人在对峙。
一边穿黑甲，一边也穿黑甲，可站的位置不一样。左边的靠城门，右边的靠城墙。中间隔着一条线，谁也没往前迈一步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顾长钧说。
裴玄策点点头。
三个人低着头，混进人群里，慢慢往城门走。
走到门口，一个禁军拦住了他们。
“站住。什么人？”
裴玄策抬起头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，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。
裴玄策转过头。
一个人从禁军里走出来，三十来岁，浓眉大眼，穿着一身黑甲，腰里挎着刀。
他看着裴玄策，目光幽深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，像是等了好久的人，终于等到了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臣等您很久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你是孙校尉？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臣姓孙，禁军校尉。苏公的人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松。
孙校尉转过身，看着那些禁军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，“让他们过去。”
那些禁军互相看了看，让开了一条路。
裴玄策往前走。
走过那些禁军身边的时候，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那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孙校尉让开了？”
“别问。”
他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进了城门，就是皇宫的地界了。
前面是承天门。
那道门后面，是东宫。
是长信宫。
是乾清宫。
是先帝死的地方。
是苏怀死的地方。
是他逃出来的地方。
裴玄策站在承天门前，望着那道门。
门开着。
有人在等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去。
第二十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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