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他被幽居长信宫，再也没来过。
现在他又来了。
宫门开着，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，缩着脖子，一脸惶恐。看见赵公公，他们赶紧让开。
“皇上呢？”赵公公问。
“还在里面喝。”一个小太监说，“从昨晚喝到现在，谁叫都不理。”
赵公公点点头，回头看着裴玄策。
“殿下，请。”
裴玄策迈步走进去。
大殿里很暗，窗户都关着，只有几盏烛台亮着。烛光摇摇晃晃，照得殿内的柱子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气，酸臭酸臭的，混着香炉里燃着的檀香，熏得人想吐。
龙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，歪在椅子上，手里举着个酒杯，正往嘴里倒。倒完了，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扔，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。
够了几下，没够着。
他骂了一声，身子一歪，直接从龙椅上滑下来，摔在地上。
趴在那儿，不动了。
裴玄策站在大殿中间，看着那个人。
那是他伯父。
当今皇上。
他爹的亲哥哥。
先帝的长子。
那个被太后扶上龙椅的人。
那个眼睁睁看着先帝遗诏被改，什么都没说的人。
那个把裴玄策幽居长信宫三年，什么都没问的人。
那个天天喝酒，什么事都不管的人。
现在趴在地上，像一滩烂泥。
裴玄策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皇上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凉的金砖，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“……酒……酒……”
裴玄策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那张脸浮肿，发黄，眼袋垂着，胡子拉碴，嘴角流着口水。和先帝一点也不像。
“皇上。”他开口。
皇上没反应。
“皇上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皇上动了一下，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浑浊，空洞，像两个死鱼眼。他盯着裴玄策看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你不认识我？”
皇上眨眨眼，又仔细看了看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。
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开始往后缩，缩得像个受惊的老鼠，“你是……你是……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皇上缩到柱子旁边，缩成一团，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你怎么回来了？你不该回来……你不该回来……”
裴玄策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我该不该回来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皇上抱着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母后……是母后让我干的……你别找我……别找我……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“你干什么了？”
皇上不说话了，只是发抖。
裴玄策又蹲下来，盯着他。
“你干什么了？”
皇上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“我……我没想杀你……是母后……母后说你不死，她就死……我没办法……没办法……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杀他？
太后派人追杀他，他知道。
可皇上也参与了？
“是你派的兵？”他问。
皇上拼命摇头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母后……她派的……她派的……”
裴玄策盯着他。
“那你做了什么？”
皇上看着他，目光闪躲。
“我……我就……就签了个字……”
裴玄策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字？”
皇上缩着脖子，小声说。
“就……就是……追捕钦犯的……的旨意……”
裴玄策站起来。
追捕钦犯的旨意。
皇上签的字。
所以那些追杀他的人，拿着的是皇上的圣旨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人。
这个人是他伯父。
是先帝的儿子。
是他爹的亲哥哥。
现在像一堆烂泥，缩在他面前。
“皇上。”他开口。
皇上抖了一下。
“你怕什么？”
皇上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全是恐惧。
“怕……怕你杀我……”
裴玄策摇摇头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
皇上愣住了。
“不……不杀？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你是我伯父。”他说，“我爹的亲哥哥。我不杀你。”
皇上眨眨眼，好像没听懂。
裴玄策继续说。
“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皇上看着他。
“什……什么事？”
裴玄策一字一句说。
“下旨，让我监国。”
皇上愣住了。
监国？
那是太子才能干的事。
“你……你要监国？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“太后死了，禁军乱了，朝臣慌了。”他说，“没人管了。只有我能管。”
皇上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裴玄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，像是解脱，又像是认命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下旨。”
裴玄策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皇上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皇上挣扎着爬起来，扶着柱子站稳，指了指御案。
“纸……笔……在那儿……”
裴玄策走到御案前，铺开纸，拿起笔，磨好墨。
皇上走过来，拿起笔，手还在抖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纸，写了几个字，又停下来。
“怎么写？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就写，命忠武郡王裴玄策监国，总理朝政。”
皇上点点头，低头写。
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慢。
写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抬起头，看着裴玄策。
“你……你不会杀我吧？”
裴玄策摇摇头。
“我说了，不杀。”
皇上又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写完，他放下笔，拿起玉玺，盖上去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，把圣旨递给裴玄策。
裴玄策接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字歪歪扭扭，但意思清楚。
监国。
总理朝政。
他拿着那道圣旨，抬起头，看着皇上。
皇上站在那儿，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皇上开口，声音发涩，“你像你爹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“你认识我爹？”
皇上点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，“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皇上继续说：“你爹比我强。什么都比我强。先帝喜欢他，母后也喜欢他。我……我就是个废物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可母后说，废物好，废物听话。”他说，“她就让我当皇帝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皇上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恨我吗？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皇上点点头。
“不知道也好。”他说，“恨也好，不恨也好，都无所谓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龙椅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有句话，我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皇上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爹死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我在他身边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说什么了吗？”
皇上看着他，目光幽深。
“他说，”他一字一句说，“告诉策儿，别恨他娘。”
裴玄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娘？
他娘不是……
“他娘是谁？”他问。
皇上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他没说。就这一句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他娘是谁？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只知道他娘死了，在他七岁那年死的。怎么死的，没人告诉他。
现在他爹临死前，托人带话给他——
别恨他娘。
为什么恨？
他娘做了什么？
他正想着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脚步声，喊声，兵器声，越来越近。
赵公公跑进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殿下，不好了！太后的人打过来了！”
裴玄策攥紧那道圣旨，转过身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公公说，“孙校尉带着人在挡，但挡不了多久。殿下快走！”
裴玄策没动。
他看着殿外那片黑沉沉的夜。
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皇上。
皇上站在龙椅旁边，缩着脖子，又变回了那个废物。
“你跟我走吗？”裴玄策问。
皇上愣了一下。
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都行。”他说，“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皇上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，“我是皇上，我走什么？”
裴玄策想说什么，皇上已经转过身，往龙椅走去。
他爬上龙椅，坐下来，端起酒杯。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在这儿等他们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个人。
这个废物。
这个胆小鬼。
这个——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人没那么简单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几个人往殿外跑。
跑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皇上坐在龙椅上，举着酒杯，正往嘴里倒。
倒完了，他放下杯子，看了裴玄策一眼。
那一眼，很深。
深得看不见底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了一下，又低下头，继续喝酒。
裴玄策转身，跑进夜色里。
身后，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第二十二章完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