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乾清宫跑出来,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
不是天黑,是火把把天映黑了。
到处都是人。
禁军、太监、宫女,乱成一团,像炸了窝的蚂蚁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倒在地上,被人踩过去,再也没爬起来。
“这边!”赵公公在前面带路,跑得飞快。
裴玄策跟在后面,顾长钧护在他身边,刀已经出鞘。陈安跑在最后,腿发软,但一步也没落下。
身后传来喊声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——”
“追——”
裴玄策没回头,只管跑。
跑过一道门,又一道门。红墙在两边飞快地后退,火把的光在墙上跳动,像无数只手在抓他们。
“往哪儿跑?”他喊。
“长信宫!”赵公公喊,“那儿偏,没人去!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长信宫。
那块玉佩在那儿。
跑着跑着,前面忽然冲出一群人。
黑甲,长刀,太后的人。
为首那人看见他们,咧嘴笑了。
“哟,这不是那位殿下吗?”
裴玄策停下来。
顾长钧挡在他前面,刀横在胸前。
那人往身后看了看,说:“就一个?殿下,您这是来送死的?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那人一挥手,身后那群人冲上来。
顾长钧迎上去。
刀光一闪,第一个人倒下了。
再一闪,第二个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——
顾长钧站在那些尸体中间,浑身是血,喘着气。
为首那人脸上的笑容没了。
“有两下子。”他说,“可我人多。”
他一挥手,又一群人冲上来。
顾长钧又迎上去。
刀砍在甲上,火星四溅。有人在惨叫,有人在倒下。顾长钧的刀越来越慢,身上挨了好几下,血从伤口里往外冒。
可他还是站着。
挡在裴玄策前面。
一步也没退。
裴玄策看着他,忽然开口。
“顾长钧。”
顾长钧没回头。
“在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顾长钧的刀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砍。
砍倒一个人,又砍倒一个人,又砍倒一个人。
“臣不走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浑身是血,伤口在流血,腿在抖,可他还是站着。
站着,砍着。
像一尊不会倒的铁像。
又一个人倒下。
又一个人。
又一个人。
那群人开始怕了。
他们往后退,不敢再冲。
为首那人脸色铁青,一挥手。
“上!都给我上!”
没人动。
他回头一看,自己的人都在往后缩。
“废物!”他骂了一声,自己冲上来。
顾长钧举刀迎上去。
两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
那人力气很大,顾长钧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人趁势再砍,顾长钧举刀挡,又退一步。
又一步。
又一步。
顾长钧的腿在抖,刀快握不住了。
裴玄策往前走。
“殿下!”陈安拉住他。
裴玄策甩开他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顾长钧身边,他伸出手,扶住他。
顾长钧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一起。”裴玄策说。
顾长钧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前冲。
刀砍过来,裴玄策躲开,顾长钧一刀砍回去。又一把刀砍过来,顾长钧挡住,裴玄策一脚踹过去。
两个人背靠着背,像两只困兽。
血溅在脸上,烫的。
刀砍在身上,疼的。
可他们没倒。
站着。
一直站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群人忽然停了。
他们往两边让开,让出一条路。
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那人三十来岁,浓眉大眼,穿着一身黑甲,腰里挎着刀。
孙校尉。
他走到裴玄策面前,看着他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臣来晚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,喘着气。
孙校尉转过身,看着那群人。
“太后死了,”他说,“你们还想打吗?”
那群人面面相觑。
太后死了?
什么时候的事?
孙校尉继续说:“皇上已经下旨,命忠武郡王监国。你们现在放下刀,还能活。再打下去,满门抄斩。”
那群人看着裴玄策,又看看孙校尉,再看看那些倒下的同伴。
刀落在地上的声音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孙校尉转过身,看着裴玄策。
“殿下,请。”
裴玄策扶着顾长钧,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孙校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人呢?”
孙校尉笑了笑。
“在后面。”他说,“臣怕他们吓着殿下,让他们等着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那张脸在火光里显得很普通,可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
孙校尉想了想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点点头。
三年。
又一个三年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那群放下刀的人,走过那些倒下的尸体,走过那片被血染红的地。
走到长信宫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开着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身灰白的衣裳,瘦削的背影在火光里显得很单薄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过身来。
一张苍老的脸,满是皱纹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陈安看见他,愣住了。
“苏……苏公?”
裴玄策也愣住了。
苏怀?
苏怀不是死了吗?
那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几分苍凉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老奴等你很久了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那是苏怀的声音。
那是苏怀的脸。
那是苏怀——
可他死了。
死了快一个月了。
怎么会站在这里?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发涩。
那人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和苏怀一模一样。
可又不一样。
眼睛。
那双眼睛不一样。
苏怀的眼睛幽深如井,什么都看不见底。
这个人的眼睛里,有东西。
有泪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老奴是苏怀的弟弟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弟弟?
苏怀有弟弟?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老奴叫苏安。”他说,“苏怀让老奴在这儿等着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等什么?”
苏安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等殿下回来。”他说,“等那块玉佩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玉佩。
他快步走进长信宫正殿,蹲下来,把手伸进门槛下面。
摸到了。
那块蟠龙玉佩。
他攥着它,站起来,走回院子里。
苏安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殿下可以进去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进去?进哪儿?”
苏安往长信宫里面指了指。
“那儿。”他说,“有人在等您。”
裴玄策转过身,望着长信宫深处。
那里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。
他攥紧那块玉佩,迈步往里走。
身后,顾长钧想跟上来,被苏安拦住。
“让他一个人去。”苏安说。
顾长钧看着他。
苏安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顾长钧停下来。
裴玄策一个人往里走。
走过正殿,走过偏殿,走过他住了三年的那间屋子。
走到最后面,有一扇门。
门开着。
里面点着一盏灯。
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身玄色的袍服,瘦削的背影,像一道剪影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一张苍老的脸,满是皱纹,眼睛幽深如井。
苏怀。
真的苏怀。
活的苏怀。
裴玄策站在那里,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苏怀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苍凉又温和,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。
“老奴,”他说,“等殿下很久了。”
第二十三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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