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爆了一声,火光跳了跳。
裴玄策站在门口,看着灯下那个人。
那张脸他太熟悉了。
三年来,他无数次梦见这张脸。在逃亡的路上,在江陵的米铺里,在京城的破庙中。每一次梦醒,他都知道,这个人死了。
可现在他坐在这里。
活生生地坐在这里。
看着他笑。
“殿下,”苏怀开口,声音沙哑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“进来坐。”
裴玄策没动。
他攥着那块玉佩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是人是鬼?”
苏怀笑了。
“老奴要是鬼,这灯早就灭了。”他说,“鬼怕灯。”
裴玄策低头看了看那盏灯。灯油满满的,火苗稳稳地燃着,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。
他迈步走进去,在苏怀对面坐下来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那盏灯,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苏怀端起茶壶,倒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吧。”他说,“没毒。”
裴玄策没动。
他看着苏怀,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。
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下巴上长满了胡茬。可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幽深如井,什么都看不见底。
“你没死。”裴玄策说。
苏怀点点头。
“没死。”
“李太监说,你撞墙死了。”
“那是别人。”苏怀说,“老奴找了个替死鬼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
替死鬼?
“谁?”
苏怀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一个死囚。”他说,“长得跟老奴有几分像。太后的人没见过老奴几面,认不出来。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太后信了?”
苏怀摇摇头。
“她不信。”他说,“可她找不到老奴。找了半个月,就不找了。”
裴玄策盯着他。
“这一个月,你躲在哪儿?”
苏怀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长信宫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长信宫?
他住过三年的地方?
“怎么躲?”他问,“这儿天天有人打扫。”
苏怀笑了笑。
“打扫的人,是老奴的人。”他说,“这宫里,到处都有老奴的人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人,到底在宫里埋了多少暗桩?
“殿下。”苏怀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“老奴等你,是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苏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帝的死,”他慢慢开口,“不是病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。
沈渡告诉过他,是中毒。
可他还是问:“是什么?”
苏怀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是毒。”他说,“鹤顶红。”
裴玄策攥紧了拳头。
鹤顶红。
太后药里出现的那种毒。
“太后下的?”
苏怀点点头。
“是她。”他说,“先帝早就知道。可先帝没躲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“没躲?为什么?”
苏怀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先帝想死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想死?
先帝想死?
“为什么?”
苏怀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“殿下知道,”他终于开口,“先帝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谁吗?”
裴玄策知道。
萧婉。萧娴。
可他还是问:“谁?”
苏怀看着他。
“是你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怔住了。
“我?”
苏怀点点头。
“你。”他说,“先帝这辈子,最想护住的人就是你。可他没护住。”
裴玄策听着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苏怀继续说:“你爹死的时候,先帝三天没吃饭。你被废的时候,先帝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他看着太后把遗诏改了,看着你被关进长信宫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知道太后要杀他。他不躲。他死了,太后就不会再盯着你。”
裴玄策攥着那块玉佩,手在发抖。
先帝用自己的命,换他的命?
“可他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发涩,“他让我永镇江陵,不得入京……”
苏怀点点头。
“那是先帝最后一道旨意。”他说,“他怕你回来。怕你回来,会死。”
裴玄策低下头,看着那块玉佩。
玉佩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蟠龙栩栩如生,像是活过来一样。
“可我还是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苏怀笑了。
那笑容苍凉又温和。
“老奴知道。”他说,“老奴一直在等殿下回来。”
裴玄策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等我做什么?”
苏怀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等殿下,”他一字一句说,“当皇帝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灯芯爆了一声,噼啪响。
裴玄策看着苏怀,苏怀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裴玄策开口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苏怀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几上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发黄,封口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写着三个字:
“策儿亲启”。
裴玄策认识这笔迹。
先帝的。
他又拿出一封信。
又一封。
又一封。
一共五封。
“这是先帝留给殿下的。”苏怀说,“每年一封。从殿下出生那年,到殿下五岁那年。”
裴玄策怔住了。
先帝从他出生就开始写信?
写给谁?
写给他?
“老奴每年送一封给萧家。”苏怀说,“让他们收着。等殿下长大了,再给殿下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殿下没机会看。”
裴玄策伸出手,拿起最上面那封。
信封上写着“建元元年”。
那是他出生的年份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
纸已经发黄,但字迹还很清楚——
“策儿:
你今日出生。
朕在乾清宫,听见消息,站了很久。
朕想去看你,可去不了。朕是皇帝,不能让人知道朕这么在意一个孩子。
可朕在意。
你是朕的孙子,也是朕的外甥。你是朕最亲的人,也是朕最不能认的人。
朕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来。太后那个人,朕太了解了。她不会放过你。
可朕会护着你。
用朕的命护着你。
等你长大了,看到这封信,朕可能已经不在了。
别难过。
朕这辈子,最想做的事,就是看着你长大。
可惜做不到了。
替朕好好活着。”
裴玄策攥着那张纸,手在发抖。
他放下这封,拿起第二封。
建元二年。
“策儿:
你满一岁了。
听说你会笑了。笑的时候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你祖母。
朕很想看看你笑的样子。
可朕不敢看。
怕看了,就放不下了。
太后最近在查你。朕得把你送走,送到萧家去。只有萧家,才能护住你。
别怪朕。
朕不是不想要你,是不能要。
等你长大了,就知道了。”
第三封。
建元三年。
“策儿:
你两岁了。
萧家来信,说你长得很壮实,会走路了,会喊人了。
喊的是什么?爹?娘?
朕不知道。
但朕知道,你喊的不是朕。
朕不怪你。
是朕把你送走的。
是朕不要你的。
可朕还是想你。
想得睡不着。
太后那边,朕已经摆平了。你可以回宫了。
回来吧。
让朕看看你。”
第四封。
建元四年。
“策儿:
你三岁了。
朕见到你了。
你站在萧婆婆旁边,瘦瘦小小的,眼睛大大的,看着朕,一点都不怕。
朕想抱你,可不敢。
只能看着你。
你走了以后,朕站了很久。
苏怀问朕怎么了,朕说没事。
可朕知道,朕有事。
朕心里有事。
朕这辈子,做错了很多事。最大的错,就是把你送走。
可朕没办法。
朕是皇帝,也是你爹。
朕不能认你,也不能不认你。
朕只能远远地看着你。
看着你长大。”
第五封。
建元五年。
“策儿:
你四岁了。
朕给你写了一首诗。
朕不会写诗,但朕想写给你。
诗是这样的——
‘江陵城外柳如烟,
故人一去三十年。
若问此身何处寄,
长信宫前月正圆。’
朕也不知道写得好不好。
但朕想告诉你,长信宫是朕住过的地方。
朕在那儿等了你很久。
等你回来。
等你看这封信。
等你叫朕一声——
爹。”
裴玄策放下最后一封信,抬起头。
脸上湿湿的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,是泪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。
苏怀坐在对面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屋里很静,只有灯芯偶尔爆一声。
过了很久,裴玄策开口。
“他……他一直在等我?”
苏怀点点头。
“一直在等。”他说,“等了一辈子。”
裴玄策低下头,看着那些信。
五封。
从他出生到五岁。
每年一封。
每年都在等。
等他长大。
等他回来。
等他叫一声——
爹。
可他从来没叫过。
他只知道他是先帝,是皇帝,是那个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“像,真像”的老人。
他不知道他是他爹。
从来不知道。
“苏公。”他开口,声音发涩。
“在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去看看他吗?”
苏怀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
“殿下想去就去。”他说,“他一直在等殿下。”
裴玄策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苏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为什么等我?”
苏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先帝让老奴等。”他说,“先帝说,等他回来了,告诉他,爹在等他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可他心里热。
烫得发疼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外面,天快亮了。
第二十四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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