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怀那间屋子出来，裴玄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往长信宫后面走。
那条路他走过一次。上次是萧婆婆带着他，从萧家老宅的暗道走过来的。
这次是从上面走。
穿过一道小门，是一片荒废的院子。杂草长得半人高，枯黄地倒伏着。院子尽头有一间小屋，门虚掩着。
裴玄策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，只有一盏长明灯亮着，和上次一样。
灯下是一具棺椁。
金丝楠木的棺椁，黑沉沉的，上面盖着一层灰。
旁边蜷着一个人，灰白的麻衣，瘦得像一把干柴。
守陵人。
他听见动静，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全是皱纹，眼睛浑浊，可看见裴玄策的那一刻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来了？”他问。
裴玄策点点头。
守陵人站起来，骨头咔咔响，走到棺椁旁边，伸手摸了摸，那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的脸。
“他等你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走过去，站在棺椁前面。
他跪下来。
膝盖砸在冰冷的石地上，咚的一声响。
他跪在那儿，看着那具棺椁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爹。”
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屋里太静了，静得那一声“爹”清清楚楚地传出去，在石室里回荡。
守陵人站在旁边，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裴玄策继续说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地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就那么跪着，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跪了多久，守陵人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，“他听见了。”
裴玄策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守陵人指了指那盏长明灯。
“你看。”
裴玄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盏灯的火苗，忽然跳了一下。
跳得很高，很高，然后慢慢落下来，继续燃着。
“他听见了。”守陵人说。
裴玄策看着那盏灯，眼眶发酸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棺椁旁边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。
木头冰凉，可他觉得，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“爹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这一次，声音大了一些。
“我会替你报仇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太后死了。”
“害你的人，都会死。”
“我会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。”
“你看着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守陵人已经坐回角落里，缩成一团，像一堆被遗忘的旧衣服。
那盏长明灯还在燃着，一跳一跳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推开门，走进晨光里。
外面，天已经亮了。
苏怀站在院子里，等着他。
看见他出来，苏怀走过来。
“殿下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苏公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”苏怀说，“殿下不能再叫老奴苏公了。”
裴玄策愣了一下。
“那叫什么？”
苏怀笑了笑。
“叫老奴什么都行。”他说，“老奴是殿下的奴才，不是公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这个老人，三朝元老，权倾朝野，在先帝面前都不用自称“奴才”。
现在他说，他是奴才。
“苏公。”裴玄策开口。
苏怀看着他。
“你跟着我爹多少年了？”
苏怀想了想。
“四十三年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心里一动。
四十三年。
从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。
一直跟到死。
跟到现在。
“你为什么跟着他？”
苏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他救过老奴的命。”他说，“因为他把老奴当人。”
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。
苏怀继续说：“那年老奴才二十岁，犯了事，要砍头。是他把老奴救出来的。他问老奴，愿不愿意跟着他。老奴说，愿意。”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苍凉又温和。
“一跟，就跟了四十三年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还跟着他？”
苏怀点点头。
“跟着。”他说，“他死了，老奴就跟着殿下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个老人。
他瘦了很多，老了很多，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和四十三年一样。
“苏公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往后，你不用自称奴才。”
苏怀愣了一下。
裴玄策看着他。
“你是看着我爹长大的人，”他说，“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人。你是我长辈。”
苏怀怔住了。
他看着裴玄策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那是裴玄策第一次看见他红眼眶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发涩。
裴玄策走过去，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苏怀点点头。
两个人往外走。
走到长信宫门口，顾长钧、陈安、孙校尉、赵公公都站在那儿等着。
看见他们出来，几个人围上来。
“殿下！”陈安跑过来，上上下下看他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裴玄策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陈安松了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吓死奴婢了……”
顾长钧走过来，站在裴玄策面前。
“殿下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顾长钧身上那些伤，已经包扎过了，可血还是渗出来，把布条染红了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顾长钧说，“死不了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。
这个人，从玄武门开始跟着他。
一路从京城到江陵，从江陵回京城，从城外杀进宫。
浑身是伤，一步没退。
“顾长钧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跟着我，后悔过吗？”
顾长钧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孙校尉和赵公公。
“孙校尉，禁军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孙校尉说：“太后的人投降了。死了二十几个，剩下的都放下刀了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关起来了。”孙校尉说，“等殿下发落。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“赵公公，内阁那边呢？”
赵公公说：“内阁那几个，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。臣派人去叫了，说等殿下召见。”
裴玄策冷笑一声。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他转过身，望着乾清宫的方向。
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琉璃瓦上，金光灿灿。
“苏公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接下来，该做什么？”
苏怀走到他身边，和他一起望着那座宫殿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该登基了。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登基。
当皇帝。
那是先帝让他做的事。
那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。
可他现在站在这里，站在长信宫门口，站在这些人面前。
这些人用命护着他，等着他。
他不能让他们白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十五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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