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不语刚回到守墓小院,屁股还没坐热,门外就传来一阵砸门声。
“石不语!开门!”
他心头一跳,快步把怀里还在打哈欠的火星子塞进墙根暗格,盖上青石板,这才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面如冷铁的汉子,眼神跟刀子似的,在他身上刮了好几遍。
赵天。大师兄裴烈身边最得力的亲信。
“掌门夫人旧疾发作,昏迷不醒,仙医堂束手无策。”赵天的语气硬得像块冰,“掌门命你立刻随我入府诊治。走!”
根本没给石不语说话的机会。
石不语眉头微蹙,低头跟上。
走出小院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青石板。
火星子,老实待着。
赵天走在后面,目光死死盯着石不语的背影,心底的波澜翻涌得厉害。
他太清楚这趟差事的“真正目的”了——表面是请诊,实则是打探,更是为了核实白天那桩异象的疑点!
就在今日白日,后山突然金光贯空、龙吟震彻山林,那动静大得整个宗门都能听见。林间地动山摇,异象持续了足足半柱香时间。
别人不知道,但他赵天清楚得很——那异象发生时,他派去后山盯梢的探子就在现场。
探子第一时间捏碎传音符,传回的消息只有一句话:
“石不语身处异象核心区域,自后山深处走出,神色似有惊惧,疑似接触了隐世大人物。详情不明,无法确认具体身份。”
就这一句话,足够让人彻夜难眠。
一个无父无母、入青云门不过个把月的凡骨杂役,无师自通身怀逆天医术,先救醒掌门千金,如今又在宗门百年难遇的异象现场现身——
这疑点,已经不能用“巧合”来解释了。
大师兄裴烈什么性子,赵天最清楚。
表面温文尔雅,背地里阴狠毒辣,掌控欲极强。白天探子传讯后,裴烈那张温润如玉的脸,当场就冷了下来。
他记得裴烈说过的每一个字:“盯死他。不管他在后山见了谁,不管他有什么秘密,我要知道的清清楚楚。治不好夫人,他是废物,死了活该。治好了——”
裴烈没说完,但赵天懂。
治好了,杀心只会更重。
一个凡骨,凭什么能被隐世大能看上?
留着他,迟早是养虎为患。
至于掌门云啸天?
赵天在心里冷笑。
能坐稳一宗之主的,哪个是善茬?云啸天表面仁义,背地里比谁都多疑。他对石不语,又用又防。一边急着救人,一边又在暗地里查他的来路。后山那场异象,他不可能不知道,却讳莫如深,显然也在观望。
今晚这趟,说是诊病,其实就是一场试探。
石不语要是治不好,活该倒霉,正好找由头除了他。
要是治好了……
赵天盯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。
治好了,麻烦更大。
裴烈的杀心,只会更重。
两人快步踏入掌门府邸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,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掌门云啸天负手而立,眉头紧锁。两侧站着好几个仙医堂的长老,一个个垂头丧气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看见石不语进来,那些长老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,有怀疑,有不屑,还有那种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。
“掌门,石不语带到。”赵天躬身禀报。
云啸天转头看来,目光在石不语身上顿了顿,没有半分多余的客气:“去诊治。若能救醒夫人,本座记你大功。若无能为力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下来:
“你也知道后果。”
话语里的利用与戒备,毫不掩饰。
石不语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快步走向内室。
床榻上,掌门夫人面色青白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浑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,整个人陷在昏迷里,任凭旁边几个医堂弟子怎么输送灵气,都没有半点反应。
石不语走到床前,伸手搭在夫人腕间。
指尖刚触到皮肤,一股阴寒瘀滞的气脉便顺着指尖传来。
他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病,他见过。
研二那年跟导师去中医院实习,碰过一个类似的病人。年轻时候被寒气侵体,拖了几十年没治利索,最后寒气入骨,伤了根本。导师当时说:这种病,光靠灵气温养没用。寒气已经扎进经脉里了,你得把它引出来,不是堵回去。
眼前这位掌门夫人,比那个病人更严重。阴邪入体多年,已经和经脉纠缠在一起。仙医堂那些人只会往里面送灵气,越送越堵,越堵越重。
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。
仙医堂首座长老斜睨着他,满脸不屑:“一个凡骨杂役,也敢碰掌门夫人的病症?我等修士都无法化解阴邪,你莫非还能有通天本事?”
石不语抬眸,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没辩解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让自己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胸口忽然微微一烫。
那枚贴身收着的悟真玉简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不是灵气,不是力量。
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。
石不语脑子里忽然一片清明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
看见夫人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如何盘踞在经脉深处,看见阳气如何被压制得节节后退,看见那些堵塞的地方像一个个死结,纠缠在一起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眼底清亮得吓人。
“取银针来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稳得出奇,“三寸毫针,九枚即可。”
丫鬟一愣,看向云啸天。
云啸天眼神一厉:“快!”
银针递到手中。
石不语走到床前,指尖捏住第一枚针。
没有灵气,没有法术。他只依着刚才那一瞬间的“看见”——
第一针,刺向夫人眉心神庭穴。祝由定魂,稳住涣散的神识。
第二针,刺向膻中穴。疏通气脉核心。
第三针、第四针、第五针……
九针落下,针针精准。
没有花哨的手法,没有炫目的光芒。
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。
那是真正看懂之后,才有的从容。
半柱香不到。
床榻上的掌门夫人忽然轻轻哼了一声。面色缓缓褪去青白,呼吸变得平稳有力。
又过片刻,夫人眼皮微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夫人!”云啸天猛地冲上前,声音都在发抖。
仙医堂的长老们目瞪口呆。
一个凡骨杂役,无灵根、无修为,仅凭几枚银针,就治好了他们束手无策的顽疾?
这怎么可能?
石不语收针而立,垂首退到一旁。
没人注意到,他胸口那枚玉简,正微微发烫。
那一瞬间的“看见”,不是幻觉。
是它给的。
角落里,赵天瞳孔骤缩。
他看着石不语的背影,心底掀起惊涛骇浪。
白天异象的疑点还没解开,此刻又亲眼目睹这般神异医术——
这小子,绝对藏着大秘密!
而且是他看不懂的那种。
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,隐入廊柱的阴影里,从袖中摸出一张传讯符,指尖轻轻一捻。
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缕微光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消息只有一句话:
“此人比想象中更邪门。需早做决断。”
阴影深处,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。
裴烈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来了,站在那儿,温文尔雅的面容下,一双眼睛阴寒如冰。
他看着正厅里被众人注视的石不语,看着云啸天脸上那难得的喜色,看着那些长老们见鬼似的表情。
指尖攥得发白。
“好本事……真是好本事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冷得刺骨。
“石不语,你越有用,本座越想杀你。”
“等着吧。”
他没说完。
只是转身,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。
廊柱上,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。
那是用力攥出来的。
正厅里,云啸天握着夫人的手,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。他转过头,看向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杂役。
目光复杂。
有感激,有疑虑,有审视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。
“石不语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,“你很好。先回去吧,明日再说赏赐的事。”
石不语躬身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
路过那些仙医堂长老身边时,他感觉到一道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。
有恨的,有怕的,有想把他看穿的。
他没回头。
走出府邸大门,夜风扑面而来,凉飕飕的。
石不语停下脚步,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玉简。
还在发烫。
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襟传来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刚才那一瞬间的“看见”,是真的。
他抬起头,看向后山的方向。
火星子还在暗格里等着他。
他抬脚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身后,府邸的灯火渐渐远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那缕飞向后山的传讯微光,已经落进了该落的人手里。
而有些人,从这一刻起,再也不会让他安稳地待在后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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