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涛阁。
青云山掌门独处静修的地方,常年云雾缭绕,平日里连内门长老都不得随意踏入。
裴烈白衣胜雪,躬身立于阁中,姿态恭顺得像只温驯的羊。可他垂着的眼睑底下,翻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。
掌门云啸天负手站在栏杆前,望着后山方向,背影沉稳得像座山。
白日后山那阵惊天动地的动静,他自然知道。龙吟贯空,金光冲霄,整个宗门都听得见。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仿佛那只是一阵风、一片云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白日后山的动静,还有你手下人传来的消息,我都知道了。”
裴烈浑身一僵。
心头猛地一沉。
师尊竟然知晓得这么快——他身边果然一直有师尊的眼线。
“弟子御下不严,让师尊费心了。”裴烈低声应道,头垂得更低,恨不得埋进地里。
“不是御下不严。”云啸天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裴烈身上,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,只淡淡点拨了一句:
“是你心太急,手也伸得太长了。”
裴烈浑身一僵,不敢应声。
云啸天抬眼望向后山深处,语气沉了几分。不说内情,只讲规矩:
“我宗老祖已在后山隐秘之地闭关多年。闭关之前,曾留下死命令——若后山出现龙吟、金光之类的异常,全宗上下,一律不许查探、不许靠近、不许惊扰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裴烈:
“这条规矩,你也忘了?”
他没有解释异象究竟为何,也没有点破裴烈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。只拿老祖的禁令轻轻一压,压得裴烈喘不过气。
裴烈额头微微见汗:“弟子……不敢忘。”
云啸天收回目光,看着他,语气依旧平缓,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底线:
“石不语这个人,没有我的亲口命令,你不许碰他。”
裴烈心头一紧。
“他是凡骨,无门无派,医术却对症实用。”云啸天继续说,“你师母旧疾初愈、眠儿身子也需调理,我自身修炼多年的暗伤,也只有他能着手调理。”
“此人,留着有用,且要藏着用。他治好你师母的事,给我死死按住,不许外传。不能让旁门或是门内别有用心之人盯上。”
说到这里,云啸天才淡淡补上一句,直接定下管控之法:
“后山通往石不语守墓小院的,只有一条小径。你去安排可靠之人,把守住那条路。没有我的亲口命令,任何人——内门、外门、杂役、仙医堂,一律不准擅自靠近。”
这话一层是护,一层是控,一层是保密。
既不让人随便去害石不语,也不让人轻易知道他的存在,更把他牢牢圈在青云门的掌控里。
云啸天深深看了裴烈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栽培,更多的却是敲打与防范:
“你是我看重的弟子,眼光要放远。不该管的事,别管;不该动的心思,收起。”
裴烈心中再不甘,此刻也只能躬身领命: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。”
云啸天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裴烈躬身退下。
走出听涛阁的那一刻,他温文尔雅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,眼底杀意一闪而逝。
石不语,算你命大。
有师尊护着你、圈着你,我暂时动不了你。
但这份护佑,绝不会是一辈子。
后山守墓小院。
石不语推开院门,走进屋里。
油灯还亮着,是他临走前点的。墙角那块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他走过去,蹲下,轻轻把青石板掀开一条缝。
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正从黑暗里盯着他。
火星子蜷在暗格里,委屈巴巴地“嘤”了一声,小鼻子一抽一抽的,意思很明显:你怎么才回来?
石不语松了口气,伸手把它捞出来。
小家伙浑身的鳞片都炸着,显然在黑暗里待得有点久,又饿又慌。但一闻到他的气味,立刻就往他怀里拱,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不肯撒手。
石不语摸了摸它的小脑袋,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
今晚这趟,走得急,把它一个人——不对,一个龙——扔在暗格里那么久。
他把火星子放到桌上,从角落里翻出晚上剩的那块熟肉,撕成小块递过去。
火星子一头扎进碗里,狼吞虎咽,小尾巴甩来甩去。
石不语坐在床边,看着它吃,心里慢慢静下来。
今晚这一趟,信息量太大了。
夫人醒了,掌门的态度,裴烈那道阴冷的眼神,还有那些仙医堂长老们恨不得把他吃了的目光……
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。
那枚悟真玉简还贴着肌肤,温温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存在感。
他从怀里掏出来,借着油灯的光细细打量。
莹白的玉身温润细腻,顶端处有一个细如牛毛的小孔,应该是方便佩戴用的。
揣在怀里终究不稳当。万一哪天干活出汗滑出来,哭都没地方哭去。
他翻遍小院,在旧木箱底找到一卷细牛筋绳。细如发丝,却坚韧难断,一看就是老周头当年留下的好东西。
他小心把牛筋绳穿过玉简,打了个紧实绳结,然后把玉笺挂在脖子上,贴身藏好。
肌肤相贴的瞬间,玉简传来一丝微凉。
石不语低头看了看,没再有什么异动。
那边,火星子已经吃完了,正趴在桌上舔爪子。舔着舔着,眼皮就开始打架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随时都要睡过去。
石不语把它抱起来,走到墙角那个暗格旁边。
火星子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暗格,发出一声不满的“嘤”。
石不语明白它的意思——不想再被关进去了。
他想了想,把暗格的青石板虚掩上,留了一条缝。然后把火星子放到干草窝边上的角落里,那里避风,也暖和。
“今晚睡这儿。”他轻声说,“不关你了。”
火星子眨了眨眼,在角落里转了两圈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,很快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石不语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行,你睡得香就行。
他吹灭油灯,躺到床上。
折腾了一天,实在太累了。
窗外,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远处隐约传来风声,吹得山林沙沙作响。
石不语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胸口,指尖触着那枚温热的玉简。
一呼一吸,渐趋平稳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
就在半梦半醒之间——
胸口忽然一烫。
不是白天那种温热的暖意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玉简里散开,顺着肌肤渗进去,流向四肢百骸。
石不语浑身一震。
他想睁开眼,却发现身体动不了。
不是恐惧,不是僵硬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“沉”。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托住了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,浮在一片虚无里。
紧接着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散开了。
眼前不再是黑暗,而是一片空濛濛的白。没有边际,没有方向,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石不语愣在那里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只知道胸口那枚玉简,还在微微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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